作者有话说: 董墨: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身边也围绕着关于你的传闻。 梦迢:请你认清真的我,不要听人说。 第35章 多病骨(五) 这一遭进府, 银莲先跟着梦迢去见了老太太与梅卿。梅卿坐在下首椅上,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恻恻地瞧着她。 那目光像在瞧一出戏里那个结局惨淡的人物上场, 似带着一种轻飘的悲天悯人的 彩。令银莲裙里的脚步险些走 了。 老太太一向见生客是不咂烟袋子的, 这回却在上首椅上托着烟杆,翘着腿儿,一只金锁边的妃红绣花鞋悬在裙摆下, 一点一点地晃 着,蜻蜓点水一般, 裙摆也跟着一圈一圈地轻漾着。 她一只胳膊肘闲撑在腿上, 微微 着背, 周遭依旧围着四五个丫头婆子。如神座上的王母, 烟雾 障间, 虚着笑眼将银莲打量, 狐狸似的,鬼祟地将人从头望到脚, 又由脚望上去。 末了咂一口烟, 云吐雾,“嗯, 不错, 我看比梅卿强些。” 梦迢坐在另一边, 笑着点头, “我也这样讲。” 梅卿有些不高兴了,不 变了变眼 ,在旁仔细看银莲一回, 向梦迢挑眉, “唷, 我倒不知该怎样称呼好了, 是多了位新姐姐呢,还是多了位新嫂子呢?” 慌得银莲忙福身,“不敢当,我比梅姑娘还小两岁呢。” 谁知梅卿更有些不高兴,立时拉下脸来不搭她的话。银莲心下已悔,哪有女人不怕老的?她忙改口,“虽然比姑娘小两岁,瞧着却比姑娘大个五六岁似的,我都自惭形秽了,哪里还敢当什么新姐姐新嫂子的。姑娘叫我银莲就好。” 冷不防地,老太太一把将她拉到跟前,托着她一只手细看,“会个什么乐器不会?” 银莲呆着摇首。老太太又问:“乐理不通,书画呢?可有学些?” 她仍旧摇首,“家里穷,不曾学过这些,有限认得几个字,也会写几个,就是写得不好看。” 老太太一个叹息间,有些厌弃地丢开她的手,托着烟杆子扭头对梦迢犯愁,“倒有些费事。” 梦迢笑道:“费不费事的往后再说嚜。” 说话起身,领着银莲姊妹往她们住的屋子里去。 那屋子却是在西园,离梦迢所居不远,仅隔着一片竹林。绕着林子小径过去, 门内便是四间屋舍。屋里金漆器皿,官窑瓷器皆陈列些许,窗纱张贴囍字,卧房挂的丁香 的帐子, 前规规矩矩摆放着一双丁香 的睡鞋,榻上的褥垫也是丁香 。 “你瞧收拾得合不合你的意?”梦迢落到榻上坐,将炕桌轻轻一拍,招呼银莲也去坐。 银莲环顾一圈,倒没说什么。却是她妹子玉莲,凑到跟前来笑嘻嘻道:“别的都好,就是这帐子与这垫子的颜 与这银红的窗纱不配,也不是我姐姐喜 的样子。” 银莲暗里扯她一把,为时已晚了。眼见梦迢眼里的笑稍稍冷聚,跟前婆子躬着 上前一步,“姨太太不知道,丁香 是我们太太喜 的。原不知道您喜 什么颜 样子,所以这屋子都是按着她喜 的颜 样子布置的,可见太太疼你呢。” 轻 的窗纱,暗红的家具,淡雅的帐子,这屋子怎么瞧怎么怪异,仿佛是个妖 的脸,仿着人的样子,涂抹成一种吊诡的媚 。 银莲虽不喜 ,也忙拔座起来福身,“谢谢太太费心。”暗里又扯她妹子一把。 她妹子心里有些不服,正背着脸过去,谁知梦迢总算正眼瞧她,歪着脸来问:“姑娘叫什么?” 银莲代答了:“回太太,叫玉莲。” “多大了?” “今年十六了。” 梦迢没情绪地笑一笑,“十六,不小了,该瞧户人家定下来。等老爷回来,我同他商议商议,给你妹子定门好亲事。” 言讫使婆子领了两个丫头进来。丫头怀里皆捧着两个匣子,揭开来,里头是些首饰头面,有金银的、翠玉的、宝石的,琳琅 目。 梦迢慢条条地理下衣襟,起来侧着身子立在边上,拣起一支金蝴蝶 鬓钗转在指间,斜斜回眸,“丫头是给你这屋里使唤的,底下还有两个婆子,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她们去做,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家,不要见外。倘或哪里不好,你打发她们来回我。忙活了一 ,早些歇着吧。” 银莲起身将她送至 门外,已是黄昏金烬,梦迢白 的一点亲切仿佛太 烧完了似的,背影如早 的夜风,杳杳吹来,使人冷不丁打个颤。 夜阑,更漏紧,孟玉不在,银莲初来,自然是睡不着。连梦迢也似有愁肠绕心,躺在 上总也不能睡,脑子里 糟糟的,一会溜个人影过去,连那早年间讹诈过的那些书生秀才都过了遍影。 那些音容笑貌多半都陌生了,说的什么话也早不记得,因此更是杂 无章。 后头那一双双鼻子眼睛竟凝成了董墨的模样,恨得梦迢一咬牙,嘴里暗骂“索命鬼”,翻身抱住孟玉常睡的那只枕头。 枕头上有孟玉的余味,似一股安神香,幽幽地绵延夜半,将她哄睡。醒来早是 上纱窗,喊来彩衣问 子,彩衣告诉是二月二十二,梦迢便倚在 罩屏上发呆。 彩衣窥她秀发半遮,衣带慵散,忍不住 一句,“老爷估摸还有半个月才回来呢。”梦迢眼皮动了动,斜她一眼。 彩衣转转眼珠子,又将 杆 低几寸,“告诉平哥哥是咱们三月里回济南,到底是三月哪天呀?” 梦迢将眼皮子一翻,趿鞋下 ,“谁同你说这个了?” 那可就猜不准她在发什么愁了。彩衣痴痴呆呆地走到妆台来替她梳头,对着镜子歪下脸,“姨太太又来了,在廊下站着呢。” “又来了?”梦迢对着镜子翻了记白眼,“不是同她讲了犯不着 请安么?” “讲了。可她讲不敢坏规矩。” 那银莲进府这几 ,孟玉还不曾归家,只得 提着 神,一分不敢松懈。天蒙蒙亮就穿戴好先去拜老太太,落后便赶到梦迢这屋里来请安。 早两回来时吵着梦迢睡觉,见梦迢脸 些微不好看,这两 便不叫丫头通报,只在廊下站着等。 就连老太太也抱怨天抱怨地说:“这妮子是不是成心的?!天还没大亮呢就到屋里来请安,我要她来请这个安?我又不是她婆婆!” 梦迢亦有苦水,可先前架子摆得太庄严,这会 叠 的犯懒,倒叫人看不起了,于是只得打着 神应酬。 将人请进来,勉强应酬几句便打发去了。正要摆午饭,倏然见管家进来递消息,“往章丘去的小厮回来了,说是章丘县那头人证物证皆有,还将常秀才打了十个板子,现关在大牢里,等着发落呢。章丘县那县令是块硬骨头,说事情属实,不能徇私枉法,意思要咱们出五百两银子赎人。” “五百两?”梦迢哼着笑,“他倒是张得开嘴。得了,你去吧,我去告诉老太太。” 管家走出几步,末了又回身,“我听说咱们家未来的姑爷柳大人与那章丘县县令有几分 情,或者叫他写封信去说一说?” 梦迢默一会,摆手叫他去。饭后行到老太太屋里来,这头里也才吃过午饭,丫头们正收碗碟,成套的描金白瓷,一顿饭吃了六样菜,每盘皆剩得没动过似的。 老太太在榻上漱口,梦迢坐下去将常秀才的事情一说,老太太便狠掷了绢子,“放他娘的狗 !什么人证物证?我看就是他们存心栽赃陷害!少君我还不知道?那样实诚的 子,哪里会舞弊?况且那样的学问,又何必舞弊?” 说得在理,梦迢没奈何地叹一声,“可好端端的,人家栽赃他一个穷秀才做什么?这个章丘县的县令,一向不大与玉哥往来,人证物证皆有,强行叫他放人,是断不能够的。要不娘就出了这五百两银子。” 要老太太的银子莫如要她的命,她将眼烟袋 出来,咂了一锅烟,适才定了主意,“不是说这县令与柳朝如相 ?叫人替我备轿子,我去找他说说。” 按说未来女婿,没什么不好开口的。可自打柳朝如上回来拜年后,老太太瞧他总有些心里 的,乍觉那是个 沉沉的鬼,暗里不知憋着什么主意,叫人琢磨不透。 她老人家,最不 与城府深的男人打 道,据她心里想,年轻男人还得像小猫小狗,不必太聪明,皮相生得好才最要紧。 这厢定下主意,隔 便吩咐了软娇往柳朝如家中去。穿的是素面黑缎比甲,宝蓝的罗衫,湖蓝的锦裙,打扮得肃穆又端庄,又带着两个婆子四个丫头,排场摆得足足的。 落在柳家门前,两扇掉漆的木门半开,老太太往里一瞟,登时狠皱了秀眉,“这就是柳家?” 婆子上前答话,“是了,管家说下的地方,错不了。” 老太太将上半身后仰着,抬头瞧那院墙,又瞧回门内,连连摇头,“梅卿哪里吃得这个苦?就是从前我们住的地方,虽然小些,也不像这里老旧。你闻,还有股木头发霉的味道。” “嗨,柳大人是个男人,男人家住哪里都住得惯。咱们二姑娘死活要嫁他,您也拦不住, 子是她自家在过。况且二姑娘手里也有几千银子,只要她舍得拿钱出来谋划,这个家也能过得风光起来。” 说话推门进去,正赶上柳朝如打正屋里出来,穿着件苍 的法氅,里头靛青的直身,像是要往哪里去。 面见着这一行,先是楞了楞,后大不走来作揖,“您怎么想着来?事先该派个小的传话,我这里好预备预备。” 老太太一行往中间石子铺道上慢行,一行向墙角那片地望去,“哎唷,你怎么还种地呀?你一个人能吃多少,街上买去就是了,做什么把个家 得泥泥浆浆的?” 说话间,那地里站起来个小厮,短褐上沾了些黄泥。老太太眉黛立时紧蹙,“你瞧瞧你瞧瞧,这像是城里住的大人家?倒像山沟里挖地的农户。别叫那小的给我瀹茶啊,脏兮兮的……” 那潼山听见,登时翻个白眼转背蹲下去,接着割他的韭菜。这可算触着了老太太的脾气,立时炸起来,“嗨,这么不懂规矩?!你这个人,连个小厮也教不好!一会拿了他打个十几板子,我看他还横不横!” 柳朝如一面笑,一面引着她往屋里进,“潼山年岁小,尚且不懂事,别动怒。快里面坐,我给你瀹茶。” 屋里她也嫌不好,总觉得有股穷酸味儿,拈着帕子在脸前扇一扇,落到上首椅上,回首就将柳朝如瞅一眼,“我一向是只吃雀舌,或是西湖龙井的。” “那,可没有。”柳朝如像是半点不觉抱歉,十分坦然地往架子上取茶叶罐子,“你凑合凑合吧。” 老太太一口气怄上来,要不是有事来求他,立马就要提裙走人!此厢坐在那里,将他的背影恨了八百个来回。待他转过来,她顷刻换了脸,盈盈笑着,“那只得将就了,总不能叫你现买去。” “就是现买也没有这个闲钱。” 又令她 恨几分! 柳朝如倒还是那副坦 模样,就在屋里搬了炉子瀹茶,其间将几个丫头婆子睇一眼,“屋子小,几位请到外头等候,老太太若要什么,我再叫几位。” 领头的婆子将老太太瞧一眼,把烟袋奉上,装了烟点了火,适才领着丫头出去。谁料院中潼山在浇地,一瓢一瓢的水直望她们裙 下泼,一行又只好退到宅外等候。 烟一咂起来,屋里顷刻生成了一道雾障,在雾障里,老太太总算又自在些了,翘起腿来,背也靠到椅背上,“你来坐,我有桩事情要同你说。” 这头正瀹好茶,用柳朝如素 使用的一只青花盏,烧得不好,盏内有几道细碎的裂纹。奉在案上,她眼尖,瞧见了碰也不碰,仍托着烟杆使他坐。 柳朝如便在下头椅上坐下,朝那盅看一眼,“这是我使用的,干净的。” 老太太却道:“一个县令,何苦把 子过得这样窝囊。” 话不投机,他只是笑笑,“有什么事?请说。” 或许在惯常笼罩她的烟幕里,他那双似有所谋的眼睛 不进来,她没再 到细细的不自在,惯常的端着 肢,“听说你与章丘县的县令有几分 情?我这里正好遇见桩烦难事要与他说话。他押了我的义子在牢里,平白无故的竟说我那义子院式舞弊!院式都过去两三年了,这会查什么?可见是 加之罪!你同那县令说一说,抬抬手,将我那义子放了,可别耽误他乡试,毁人前程,要遭报应的呀!” 烟幕也使她有些看不清柳朝如的表情,只有一阵缄默后,听见他两个手指头轻缓地叩着案,“笃笃笃”的声音,中间间隔着短暂的岑寂。 四.五声后,他拖着音调,“义子……你像是喜 收养些孩子在膝下,梅卿小姐是孤苦伶仃给你捡来的,这位义子呢?也没父母?” “有个爹。”老太太 口而出,后头想来与他说不着这些,便提起气来,“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赶紧放他出来。” “孟大人呢?怎么不叫孟大人说句话?” “那章丘县的县令不认呐!玉哥儿虽是个府台,却不是恃权凌弱的人,人家摆了什么证据在那里,不依,我们也没法子,否则我还至于来找你?他认钱不认人,要五百两银子赎人。” 柳朝如慢条条笑道:“五百两,你拿不出来?” 拿倒是拿得出,可老太太终归是心疼银子,在上头哑了一阵,蓦地生了气,“有你这么个现成的门路在这里,又何必费那个钱?!怎么?做女婿的帮丈母娘这点子小忙都不情愿?我晓得你有些清高,不愿意徇私,可你想想,我这少君是个读书人,你帮他一把, 后保不定就是国之栋梁!” 一听“我这少君”四字,柳朝如渐把笑意转冷,“别的都能帮,唯独这个忙我帮不了。人就是我叫抓的,我又叫人放,不是耍人玩么。” 乍闻此言,老太太一张脸登时由烟雾中冲将出来,“什么?!”她犹不可信,瞪着乌溜溜的眼,“你叫人抓的?你凭什么抓他?!” “他身负功名,却奴颜媚骨攀附权贵,有辱圣学,不该惩治惩治?”柳朝如先义正严词说这一句,后面孔一转, 出些调侃,“要放他,就得打点五百两银子,你舍得么?” 她要舍得就不来这一遭了!老太太噌地站起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也慢条条地拔座起来,缓步 近,“不舍得银子,就得舍人。要放他也容易,只要你往后别再与他往来就是了。你会害了他的,听话,啊。” 待他迫近了,一双贪目直往她骨头 里钻,她那融入骨血里的男女之道倏地苏醒,就是再不明白也明白了。 明白过来,却有些不敢信,一双眼连眨也忘了,只管怔怔地将他仰望着,“你、你你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朝如中间那条 线始终微微上扬着,眼 濛濛,像三月的雨,带着温柔的冷意,“说穿了,我怕你害臊。” 老太太蒙了一会,陡地跳将起来,指着鼻尖骂他:“你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你、你寡廉鲜 !你不要脸!” 他却笑,“我都认。” 老太太当下恨不得一烟锅子砸死他!可手却吓得发颤,有些提不起来。于是横他一眼,举步要走。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