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嫌弃你干什么？你也没嫌弃我。”长生有点懵，顿了顿，故意说, “难道你嫌弃我？” “怎么会！”谢忘之急了，“你带我出来玩，给我买灯和馄饨, 之前还从……从那边捞我出来。我要是还嫌弃你, 那我不是太没有良心了吗？” 她说得认真，眉头都皱起来, 一副真着急的样子, 直直地盯着长生, 像是只被 急了的兔子，反倒逗得他笑起来。他信手在谢忘之眉心按了一下，把那个皱起来的褶儿按平, 轻松地说：“吃吧。” 谢忘之点头, 沉默片刻, 再轻声解释：“我真的不嫌弃你。一起吃碗馄饨而已, 我以前经常和我阿兄分东西的。” “嗯。”长生懒洋洋的, 随口说, “我长你两岁，你把我当阿兄也行。” 谢匀之这么大个人活生生的，是正儿八经一母同胞的阿兄，乍听长生这么一说，谢忘之最先觉得不行，好像亏欠了谢匀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妙，简直是太好了。 和长生相处，她很开心，有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但若是把他套进“阿兄”的框子里，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做妹妹的本来就不可能永远四平八稳，会被阿兄逗笑，有时又要恼他，黏人的妹妹就是会跟着阿兄哭哭笑笑，有什么不好理清的心思再正常不过。 先前 在心里的忧思一扫而空，谢忘之找到了安放情绪的缘由，不由开心起来：“那我就把你当阿兄啦。快吃快吃，凉了就不适口了。” 长生笑笑，“嗯”了一声，舀了第一勺馄饨。 ** 含象殿。 “……让我送进去？”自从到了含象殿，姚雨盼一直都在小厨房，没怎么进过正殿，现下怼到眼前的却是一瓮药汤，她有点懵，“可我、我不进殿伺……” “让你进去就进去，都是贵妃娘娘这儿伺候的人，谁规定你不能进殿了？再说，”醉 把托盘递给姚雨盼，看看四周没人，低嗓音，“你这一进殿，在贵妃娘娘面前 个脸，赏赐少得了你吗？何况这药汤是呈给陛下的，若是合了陛下的眼缘，你还愁寄回家的钱不够吗？” 寄钱这事儿是偷偷的，一直托给谢忘之，姚雨盼没想到醉知道，一惊：“……姐姐！我、我也是没法，我家里穷，总不能……” “我知道。”醉打断她，“寄个钱而已，我也寄啊，又不是偷来摸来的，光明正大的赏赐或者月例，寄给家里，谁敢说你一声不是？” 她摸摸姚雨盼煞白的脸，随手褪下腕上的玉镯， 进姚雨盼袖子里，温声说，“去吧。保不准以后我还得靠你提点呢。” “……不敢。”那只镯子水头很好，再不济也能卖五两银子，醉说的话实在 惑太大，姚雨盼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折算下来，能每月给家里寄一两银子，弟弟妹妹就能活得痛快。她 咽一下，低声说，“那谢谢姐姐，我去了。” “去吧。”醉含笑，“端稳点。” 端着托盘不方便行礼，姚雨盼点点头，转身往正殿走。 含象殿的正殿是寝殿，用屏风分割内外。不知怎么的，今儿没什么守着的 人，一踏进外殿，姚雨盼没见着贵妃或者皇帝，也没人能问问。她本能地想退缩，但手里还端着托盘，想想醉允诺的赏赐，姚雨盼心一横，往内殿里走。 绕过屏风，内殿也是空的，帘幔垂着，一个人都看不到，姚雨盼浑身一凛，咬咬牙，颤着嗓子：“……娘娘？贵妃娘娘？奴、奴婢来送药汤。” 窗户没关实，夜风灌进来，帘幔飘起一个角，背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姚雨盼看不真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迟疑着抬腿，缓缓走过去。 “……娘娘？”她没敢太大声，又叫了萧贵妃一声，刚小心翼翼地迈进去一条腿，一只手突然从斜里探出来，一把抓住她，把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姚雨盼一惊，手一抖，托盘落地，装药汤的瓮在地上摔得粉碎，棕 的药汁横 ，一股奇异的药香涌出来，各药材滚出很远。 抓住她的人没管泼在地上的药，掐住她的 ，直接按在墙柱上。姚雨盼睁大眼睛，挣扎间玉镯从袖子里摔出来，一声脆响，裂成了几瓣。 “——啊！！！” . “人进去了？” “回娘娘，进去了。”醉低着头，低声说，“要通知尚寝局吗？” “通知什么，一个小女罢了，还能怎么样呢？”萧贵妃 了眉心，显然有点烦，“何况陛下这几 又服丹又服药的……那小女才几岁？” 醉不知道萧贵妃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愣了愣：“回娘娘，据奴婢所知，是刚 十五岁。” “十五岁……”萧贵妃想到什么，讥诮地笑笑，“经不经得起折腾还另说呢，保不准明儿……” ……保不准就是横尸当场，如同先前几次送进去的小女一样。 “行啦，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事都明儿再说吧。我累了，陛下那边留几个人侯着，免得找不着人伺候。”萧贵妃用手掩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起身，“明早记得去……不记得了，反正去那小女的来处说一声，由头你自己看着办。” 醉赶紧过去扶住萧贵妃：“奴婢明白。” 萧贵妃笑笑，任由醉扶着往内殿走。这地方和正殿离得不远，窗户没关，走过时隐隐能听见女孩凄厉低哑的哭叫，萧贵妃 觉到扶着自己的手不太稳，脚步停了停：“怎么，你心疼了？” “不敢。”醉低着头，“时也命也，那小女运气不好罢了。” 头一回干这事时胆战心惊，连着几晚上做噩梦，梦里都是当替死鬼的小女来索命，次数多了，萧贵妃一颗心也麻了。她原本对姚雨盼没什么怜悯之心，听醉这么一句，却油然生出点苍凉来。 “是啊，时也命也，她运气不好……我又如何？”萧贵妃移开手，“我没了两个孩子……经不起折腾了。” “娘娘……” “我乏了。”萧贵妃抬手示意醉闭嘴，“按先前那样办吧。” “是。” 萧贵妃没再开口，拢了拢臂弯里的披帛，没再管醉，兀自缓缓地走过帘幔，只留给醉一个孤寂的背影。 这个女人宠冠后，不知道多少钱粮和珍宝花在她身上，只为了讨她一个 心。即使将要入睡，萧贵妃在人前也是不卸妆的，妆容 致，眉心锁骨贴着 红的花钿，像是海棠花。 但她这么慢慢地走过去，乌发红衣，长长的披帛拖在地上，居然有点落寞。 醉看了一会儿，蓦地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 昨晚在灯会上游走，吃了夜宵、看了烟花，谢忘之回时子时都快过了。小孩子长身体时睡得多，她草草洗漱完，爬上榻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午时，顶着睡 的头发爬起来，还 糊糊的，出去打热水洗漱时差点撞门上。 幸好昨晚出去前和人打过招呼，不用担心大厨房那边突然要人，谢忘之半闭着眼睛，慢悠悠地涮干净嘴里的青盐味儿。 刚吐掉最后一口水，楼寒月进了院子，谢忘之以为她是过来做午饭：“我昨儿没看，小厨房里不知道还剩什么。” 楼寒月一愣，过了会儿才说：“啊……哦。没事儿，我……我随便看看。” “要是没什么东西了，去大厨房借个灶吧。”谢忘之眼睛，把盆里剩下的水泼了，“我也有点饿了……午膳吃什么呀？” “……看着办吧。我记得还剩了点菜和鱼，要不我给你做个酸汤……”楼寒月含含糊糊的，转身要往小厨房走，“我去看……” “等等。”谢忘之直觉不对，一把抓住楼寒月的手肘。 楼寒月一惊，肩背僵硬，转过头，看向谢忘之：“忘之……怎么了？” 她这人心大，少有这么含含糊糊的时候，谢忘之更觉得不对：“到底怎么了？” “我能怎么？你别瞎想。” “我才没瞎想呢，分明是你不对。”谢忘之松开手，直截了当，“你自己摸摸脸，眼睛还红着呢。” 其实这话是随口说的，为的就是诈楼寒月，谢忘之本以为楼寒月是遇上了什么委屈的事儿，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想到楼寒月一听她这么说，面上神一变，眼睛居然真红了，两行眼泪直刷刷地淌下来。 “……到底怎么了？”谢忘之惊了，舔舔嘴 ，“你慢慢说，有什么事儿我们商量着，总能解决的。” 楼寒月却摇摇头， 鼻子，嗓子发哑：“忘之，我和你说。雨盼……没了。” 第32章 倾诉 谢忘之手一抖, 空盆落地, 一声闷响。 “……什么呀，这还是正月里呢。”她心如麻，没敢看楼寒月, 借着捡水盆的动作, 屈膝蹲下去，低头看着盆儿，慢地说, “别说。” “我没说。”楼寒月知道她是逃避，抬手擦擦眼泪，“是真的。含象殿那边来人说的, 贵妃娘娘还给了三十两银子, 算是体恤她在含象殿做过事。” “……是吗。”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谢忘之再不信也得信了。好歹也同屋住了这么几年, 上回还拿首饰来托她换钱寄回家, 活生生的人, 转眼就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见死讯，她一时缓不过来，眼前一阵发黑。 见这个样子, 楼寒月也看不清谢忘之的脸, 她自己也难受, 哪儿能说出话来, 胡抹了两把脸, 鼻子, 一言不发。 谢忘之蹲了一会儿，缓过那一阵，抱着盆站起来，睫 发颤，嗓子都在抖：“那、那边有没有说，雨盼……她是怎么回事？” “说了。”楼寒月懂她想问什么，点点头，“说是自尽，在自己房里上吊的。” “……不可能。” “什、什么？” “……我说，不可能。”谢忘之咽一下，定定地看着楼寒月，“我上回见雨盼，她托我给家里寄钱，说她后边还有几个弟弟妹妹，不能让妹妹也进来做女。上回是过年时的事儿，才这么几天……她还怀着这样的念想，人又不许自戕，她胆儿小，怎么可能自尽？” 楼寒月一惊：“你的意思是……” “我猜……”谢忘之说，“她是被人害死的。” “忘之……” “要么是谁做了什么，把她到只这么一条路可走；要么……就是谁杀了她，借口说是自尽，粉饰太平罢了。”谢忘之咬牙，捡起来的盆往边上一放，直愣愣地要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楼寒月赶紧拉住她。 “我去看看有没有法子去含象殿，我总得……” “你去含象殿干什么？”楼寒月死死拽住谢忘之，语气都重起来，“萧贵妃是什么人？我们……真照你那么说，雨盼的事儿还没了呢，你去含象殿……” 到底是心有顾忌，她没能把“找死”两个字说出来，死死咬着牙，瞪着谢忘之。 谢忘之也不服输，试图把手臂 出来：“哪怕雨盼真是一时想不开，我也得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同屋住了这么久，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你别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楼寒月也不信姚雨盼会自尽，她心里思绪万千，嘴却笨，说不出藏在心里的话，只能拽着谢忘之，木着眼神重复，“别去。忘之，听我一句……真别去。” 谢忘之没管她，使劲手。楼寒月拽着她的手肘，抓得紧紧的，骨节都泛起森然的青白。 僵持一会儿，谢忘之铁了心要去，楼寒月反倒崩溃了，一甩她的手臂，声音里都拉出哭腔来：“那你去啊！你去能干什么，我们能干什么？！” 谢忘之一愣，看着楼寒月通红的眼睛，没能说出话来。 “……我也知道雨盼的事儿有蹊跷，可她是女，我们也是……她没法子，我们又能怎么样？”先前那一下吼的大声，楼寒月也知道自己过分，她嘴里发苦，眼眶却是酸的，眼前模糊，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忘之，我们真的没办法。含象殿哪儿是那么好去的？雨盼已经没了，你再去……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让我怎么办？” 这话像是盆冷水，从头泼到脚，谢忘之一个 灵，忽然发觉楼寒月说得没错。 大明的名儿出自《诗经》，取的是光明的意思，建得华美明朗，可里边藏着太多的东西，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别说是女，哪怕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嫡女，一入门，真出了什么事，一具尸体回家，家里人哪个敢当面说句什么？ “……你说得对。”谢忘之轻轻地说，“我们确实什么都不能做。” 楼寒月颤着嗓子：“忘之，我刚才……” “没事。”谢忘之明白她是想道歉，摇摇头，心里越发，“我这会儿也不舒服，刚才是我冲动，惹你伤心了。说来说去，我们确实没法子。” 她抹了把脸，没管空着的肚子，“我去外边逛逛，等会儿再去大厨房。” 楼寒月没拦，谢忘之闷头一路往外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胡绕了一阵，最后居然还是到了个僻静的墙角，紧挨着一簇枯干的灌木，正是曾经遇见过长生的地方。 都这时候了，谢忘之也没心思想长生，她贴着墙 ，慢慢蹲下来。冬里没什么太 ，照到身上也不暖，过道里多风，反倒吹得她浑身发冷。 谢忘之呼出一口白汽，睫颤了颤，最终缓缓低头，把脸埋在了膝上。 埋了一阵，一只手按在她头上，极温柔地摸了摸，摸她头的人语气却很轻松，简直有几分玩笑的意思：“怎么，跑这儿来吹着冷风补觉？” 这声音耳 得很，谢忘之一惊，顾不上脸上残存的泪痕，缓缓抬头。 cＯmIＣ5.cｏm |
急了的兔子，反倒逗得他笑起来。他信手在谢忘之眉心按了一下，把那个皱起来的褶儿按平, 轻松地说：“吃吧。” 谢忘之点头, 沉默片刻, 再轻声解释：“我真的不嫌弃你。一起吃碗馄饨而已, 我以前经常和我阿兄分东西的。” “嗯。”长生懒洋洋的, 随口说, “我长你两岁，你把我当阿兄也行。” 谢匀之这么大个人活生生的，是正儿八经一母同胞的阿兄，乍听长生这么一说，谢忘之最先觉得不行，好像亏欠了谢匀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妙，简直是太好了。 和长生相处，她很开心，有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但若是把他套进“阿兄”的框子里，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做妹妹的本来就不可能永远四平八稳，会被阿兄逗笑，有时又要恼他，黏人的妹妹就是会跟着阿兄哭哭笑笑，有什么不好理清的心思再正常不过。 先前
在心里的忧思一扫而空，谢忘之找到了安放情绪的缘由，不由开心起来：“那我就把你当阿兄啦。快吃快吃，凉了就不适口了。” 长生笑笑，“嗯”了一声，舀了第一勺馄饨。 ** 含象殿。 “……让我送进去？”自从到了含象殿，姚雨盼一直都在小厨房，没怎么进过正殿，现下怼到眼前的却是一瓮药汤，她有点懵，“可我、我不进殿伺……” “让你进去就进去，都是贵妃娘娘这儿伺候的人，谁规定你不能进殿了？再说，”醉
把托盘递给姚雨盼，看看四周没人，
个脸，赏赐少得了你吗？何况这药汤是呈给陛下的，若是合了陛下的眼缘，你还愁寄回家的钱不够吗？” 寄钱这事儿是偷偷的，一直托给谢忘之，姚雨盼没想到醉
进姚雨盼袖子里，温声说，“去吧。保不准以后我还得靠你提点呢。” “……不敢。”那只镯子水头很好，再不济也能卖五两银子，醉
惑太大，姚雨盼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折算下来，能每月给家里寄一两银子，弟弟妹妹就能活得痛快。她
咽一下，低声说，“那谢谢姐姐，我去了。” “去吧。”醉
人，一踏进外殿，姚雨盼没见着贵妃或者皇帝，也没人能问问。她本能地想退缩，但手里还端着托盘，想想醉
的药汁横
，一股奇异的药香涌出来，各
，直接按在墙柱上。姚雨盼睁大眼睛，挣扎间玉镯从袖子里摔出来，一声脆响，裂成了几瓣。 “——啊！！！” . “人进去了？” “回娘娘，进去了。”醉
了
又服丹又服药的……那小
十五岁。” “十五岁……”萧贵妃想到什么，讥诮地笑笑，“经不经得起折腾还另说呢，保不准明儿……” ……保不准就是横尸当场，如同先前几次送进去的小
觉到扶着自己的手不太稳，脚步停了停：“怎么，你心疼了？” “不敢。”醉
心。即使将要入睡，萧贵妃在人前也是不卸妆的，妆容
致，眉心锁骨贴着
红的花钿，像是海棠花
的头发爬起来，还
，“你慢慢说，有什么事儿我们商量着，总能解决的。” 楼寒月却摇摇头，
发颤，嗓子都在抖：“那、那边有没有说，雨盼……她是怎么回事？” “说了。”楼寒月懂她想问什么，点点头，“说是自尽，在自己房里上吊的。” “……不可能。” “什、什么？” “……我说，不可能。”谢忘之
出来：“哪怕雨盼真是一时想不开，我也得知道她为什么想不开。同屋住了这么久，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你别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楼寒月也不信姚雨盼会自尽，她心里思绪万千，嘴却笨，说不出藏在心里的话，只能拽着谢忘之，木着眼神重复，“别去。忘之，听我一句……真别去。” 谢忘之没管她，使劲
灵，忽然发觉楼寒月说得没错。 大明
，慢慢蹲下来。冬里没什么太
，照到身上也不暖，过道里多风，反倒吹得她浑身发冷。 谢忘之呼出一口白汽，睫
得很，谢忘之一惊，顾不上脸上残存的泪痕，缓缓抬头。 cＯmIＣ5.cｏ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