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泽给她倒了杯水,殷筝用没受伤那只手接过杯子, 喝下水后方才止了咳嗽。 她拿着空杯子,声音还带着些许低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闻泽握着殷筝受伤的那只手,反问:“知道什么?” 知道怀恩便是安武, 知道她定不会把卫十砚看得比十九年前的真相更重要。不然为何这么信她,不怀疑她是为了包庇卫十砚才藏起那块金丝乌骨的碎片。 话语停滞在殷筝口中, 因为一旦说出来, 闻泽不知道也知道了,可他若是不知道,为何还会这么相信自己? 殷筝的脑子还没恢复原来的清醒, 她无法判断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便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闻泽发现自从遇到殷筝, 自己的耐心当真是变得越来越好了。 面对殷筝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 他居然半点不觉得烦,还有点想摸摸殷筝的头。 闻泽想到就做,伸出一只手拂过她鬓边的发,将那缕垂下的发丝拢到她耳后,然后才把掌心覆到了她头上,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要能一直都这么呆呆的就好了。” 放几个月前, 闻泽绝对不可能说这样的话——他会对殷筝 兴趣,就是因为殷筝比别人聪明,能给他带来剑悬颈上的惊险和刺 ,那时的他比起殷筝的 受,更在意殷筝给自己带来的 受。 可如今他却觉得,殷筝傻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仅仅只是看到她这副茫然沉默的模样,他心里自会升起别样的愉悦和 足。 殷筝拿空杯子朝闻泽扔过去,闻泽收回手接住空杯,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十九不仅拿了伤药回来,还端了一盆水。闻泽用水给殷筝擦了擦手,后又跟长夜军要了他们专门洗伤口的酒,一点都不温柔地将酒倒在了殷筝的手上。 酒 触碰到伤口,殷筝疼得脸 煞白,她用力把手往回 ,奈何闻泽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给她清洗好伤口之后又帮她往伤口上涂了药 。 一顿折腾下来,殷筝的脑子算是彻底恢复了清明,也不再纠结闻泽知否知道怀恩就是安武的事情。 知道又如何,反正她不会承认,更不会告诉任何人安武郡主的后半生究竟遭遇了什么,让她成为别人口中可怜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处理好伤口,殷筝的视线从闻泽身上移到了那枚黑 的碎片上头。 金丝乌骨,无市无价。 闻泽顺着殷筝的视线看过去,说道:“有关不一定有错。” 说完闻泽自己都惊了,这么讲道理的话居然是出自他口。 殷筝也有些意外,但她还是问:“那要怎么证明他没错呢?” 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殷筝抬头,正要张口说什么,闻泽就来了一句:“想都别想。” 殷筝:“……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闻泽:“我不会放你离开雍都。” 他居然真的知道,殷筝诧异了一瞬,然后说道:“卫十砚不会防备我,让我回黔北探查,远比你叫长夜军去查来得有用。” 然而闻泽很坚持:“黔北是卫十砚的地盘,即便查出什么,你也拿他无可奈何,还可能被灭口,我就是傻了才会同意让你去。” 殷筝怒了:“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闻泽:“让长夜军去查。” 殷筝:“长夜军若能查到,还需等到现在?” 从殷筝被许青禾下毒到如今都过去几个月了,黔北的长夜军没传来半点有用的的消息,再这么等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闻泽不答应殷筝,也不肯借殷筝人手,殷筝就去找皇帝。 然而皇帝的想法和闻泽一样,都不同意让殷筝就这么回黔北涉险。 只能说他们对此事的侧重有所不同,皇帝当然也想知道卫十砚在齐王谋逆中所扮演的角 ,但比起这个,他更加在意殷筝的安危。 闻泽也是如此,虽然他比任何人都更加迫切想要知道许青禾的枯兰之毒从何而来,但他依旧不愿让殷筝前去。 而殷筝则和他们相反,不是她不惜命不理智,而是对她来说,只要能查清真相,她可以不要自己这条命。 两边僵持不下,就在殷筝决定舍弃皇帝和闻泽的帮助,自己带着江易离开雍都回黔北 的时候,十九跑来找她,说是国师请她去一趟辰天阁。 “不去。”殷筝拒绝得十分干脆。 十九带着殷筝的拒绝回了辰天阁的人,然而不到片刻,辰天阁的人又来了,这次他们还带来了一把小小的匕首,匕首的手柄上錾刻着“安武”二字。 “国师说,只要姑娘愿意去见他一面,就将这柄匕首赠予姑娘。” 殷筝垂眸盯着这把匕首看了一会儿,起身拿过匕首,随着辰天阁的人去见国师。 辰天阁不如司天楼那样古朴壮丽,整体的布置都比较简单素雅,殷筝跟着辰天阁的人绕过长长的回廊,最终来到了一处旷阔的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座亭子,亭子四周垂着白 的纱帘,能隐约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影。 人打起帘子,那身影失了遮掩,出现在殷筝面前的是一个白衣散发的男子。 男子看起来很年轻,若非长发雪白,光看他冷峻的容颜,像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 但殷筝知道,这位比她娘还大五岁。 殷筝打量男子的同时,男子也看向了殷筝,从来不会在旁人身上多做停留的视线在看清殷筝的模样后就定住了。 真像,他想。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曾经那个炎炎夏 的午后,穿着靓丽衣裙的安武拎着一把和她格格不入的大弓跑来司天楼,赖着不走,理由是他这儿冰多风大,待着凉快。 国师艰难地收回了视线,抬手示意殷筝过来。 殷筝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才握着那把匕首走进亭子,在国师对面坐下。 她一脸冰冷的模样,看着像是要拿匕首捅国师一刀。 两人中间摆着一个棋盘,殷筝落座后国师便往上头落了一子,道:“你若嬴我,我便让陛下答应借你人手,随你回黔北。” 殷筝没动,问他:“我若输了呢?” 国师淡淡道:“让我给你把一次脉。” 殷筝没同意也没拒绝,径自拿了一枚棋子,哒地一声落在棋盘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棋盘上的黑白二 越来越多,等到第一盘下完,两人各自收拾了棋子,又开始第二局。 期间他们都没再和对方说过话,终于三局结束,殷筝一胜两负,输了。 殷筝面无表情地把手砸到 了棋盘上,被撞开的棋子落了一地,国师也不在意,就这么伸出手,搭上了殷筝的手腕。 片刻后,国师收回手:“明 起,来我这儿喝药,我……” 国师话没说完,殷筝起身就走:“你只说了给你把脉,没说要我之后都听你的。” 国师看着殷筝走出亭子,终于扬声说了句:“你来一次,我便给你一封你娘的信。” 殷筝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筝走后,国师自己动手捡起了地上的棋子,一直藏着的闻泽自亭子顶上跳下,说:“你这样最多拖她几天,不可能打消她回黔北的念头。” 国师将捡起的棋子放回棋盒,接着收拾棋盘:“殿下是不愿让她回黔北,还是不愿让她离开雍都?” 闻泽不语。 国师也没想从闻泽那里得到答案,只说:“下官只想她好好的,她要留在雍都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都随她。” 闻泽看着国师的眼神越发冰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国师:“她的身体也是因为枯兰之毒才会变得这么差吗?” 国师摇头:“下官所仿制的枯兰之毒毒 太弱,且安武是在中毒后过了两年才怀上长乐,又没像皇后一样将毒都 至胎儿身上,所以长乐并不会如殿下一般,一出生就全身瘫痪,也不会受到半点毒素的影响。” 闻泽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她还是孩童的时候,就给她下了毒,让她变得比常人还要柔弱几分。”国师说完又摇了摇头:“倒也算不上毒。” 闻泽不明白,国师便告诉他:“临西淮州一带,有养瘦马之风。为了让女子体型瘦弱单薄,符合瘦马的标准,他们会专门配置药物,给尚还年幼的女童服下。此药虽能保证女子长成后体型瘦弱,但却会损伤身体。许是涂却那位大君担心长乐会和安武一样有武学天赋,特地寻了此药给她服下。” 国师说得平静,闻泽却快被气疯了,他跑去查涂却历年来的档案,想看看那个该死的涂却大君是否还活着,若还活着,他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文书的记载就像一盆水,泼他个猝不及防——那位疑似殷筝生父的涂却大君,早在五年前死于部族内 ,也是在那次内 之后,涂却一族江河 下,再也没有了往昔域外第一部 落的荣光。 五年前,正好就是安武去世后,殷筝离开黔北那年。 闻泽不知道涂却那场叛 是否和殷筝有关,他只觉得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最后干脆把册子一扔,叫来司徒江,替他拟折子—— “ 瘦马,若再有敢私下贩卖圈养瘦马者,以祸国论处!”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 继续发红包。 第44章 闻泽因迁怒而上奏 瘦马。 此举让见惯了买卖瘦马的部分大臣觉得莫名其妙, 同时也获得了不少女官的支持。 殷筝早从柳夫子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这么差,听说了朝堂上那些事, 猜到闻泽这么做多半是和自己有关, 但她却装作不知,甚至不曾在闻泽面前提起。 好像只要不提, 就能假装自己没发现闻泽对她在态度上发生的变化。 殷筝一边着手准备带江易离开雍都回黔北, 一边按时去辰天阁, 用喝药针灸,来换安武给国师寄的信。 那些信都是安武在黔北恢复记忆后寄给国师的。 安武服用的枯兰之毒虽是国师仿制, 但不知为何,恢复记忆后的安武和远在雍都的国师保持了联络。 后来殷筝听了些小道消息,得知安武与国师还有皇帝三人自小就在一块长大, 于是便猜测,安武或许是相信国师不会故意害她, 又或者是看在往 的情分上原谅了他。 然而无论原因是什么, 都无法阻止殷筝对国师的嫉妒。 明明在最后那两年里,她连见都无法再见安武一面, 为何仿制了枯兰之毒的国师却能获得和安武联络的机会? 所以她不喜 国师, 甚至非常讨厌。 拿到信后她也没立刻就打开来看,而是找了个红木盒子装着。 直到殷筝筹备好一切,在离开雍都去往黔北的前一天晚上,她打开了这个盒子,慢 地按照信封上的时间,拿出了最早的那一封信。 那是恢复记忆的安武送去给国师的第一封信。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