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他一眼,真心赞道,“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是有点小麻烦,这会儿已解决了。不过,究竟是暂时 下去,还是长久无碍,我现在也说不好。” 他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年纪轻轻的,可别落下什么病 ,那不是玩的。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说话,我内功上没什么造诣,可至少认识几个高人,兴许能帮到你。” 他的焦灼,一目了然。她便只好垂下眼,佯装瞧不见。其实这点不适影响倒不大,只要她不再急着 进,近期好好调理,总还是能慢慢缓解改善。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转了年才开 ,朝廷会三百万军饷,十五万人马,围剿各路起义军。义军及二连三受挫,却是拜统兵大帅剿匪策略所赐,那人正是新任五省总督王介瞻。 朝廷大军驻扎灵宝境内,距离潼关不过百里。高凤翔一面排兵布阵预备 战,一面召见沈寰,言明请她即 赶赴灵宝,一举击杀王介瞻,以期借此大挫敌军士气。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沈寰单人单骑,在漫天细密雨丝中, 风驰出潼关城。 这是渭城的新雨,如油般贵重,扑面清新。她向东疾驰而去,没过多久,身后就响起一阵马蹄声。 回首望去,她心内一惊,“你怎么来了。” 马背上的人,凤眼弯弯,咧嘴一笑,“我向天王告了假,陪你走这一趟。” “蒋钊。”她停住马,昂然看他,“你回去,我不需要人陪。” 他似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清浅笑笑,不慌不忙,“我已经来了,就不会再回去。我说过,聂隐娘身边尚且还有个磨镜少年,你不必独来独往。” 俯下身子,几乎要触到她的面颊,“我就是你的磨镜少年,只陪伴,不惹 子。” ☆、第67章 <山水有相逢> 马不停蹄昼夜兼程,第二 清晨,沈寰与蒋钊已到达灵宝县。大军驻扎在城郊三十里外,他们则隐匿在城西南一片山峦间。 初 时节,草木未发,光秃秃的山势更显苍凉。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又遇上淅淅沥沥不断的雨,两个人身上早就尽数 透。 摸索到一个僻静的山 ,蒋钊拾了一些树枝,点火取暖烘烤衣衫。一面伸手烤火,一面笑看沈寰,“这种地方,你以前没待过罢?” 沈寰不说话,静静看着那一丛火。半晌抬起眼,望见他雪白的面皮上蒸腾出两抹酡红,知道那是人冻透了之后,才会自然生出的晕 。 “何苦呢,你自做你的少爷, 本没必要来淌这趟浑水。” 他取出干粮,递给她一只饼子,轻描淡写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不放心。一看你就是没受过苦的人,连在野地里生火找吃的经验都没有。” 咬了一口半干的馒头,咽下去颇有几分困难,埂了梗脖,他接着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是有私心的。万一你事情办得不顺,我在一旁帮个手,也算立了一件大功。我这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你记住了,这就像,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 沈寰一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这么说,是为让我小心提防你?” “你还不够提放我么?”他反问,“最起码,我对你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呢?有多少真,多少假?” 的确,如果一个人连名字都是假的,那么她的心还会有几分真,还能有多少余地敞开留给旁人? 不想再扯这个话题,她思索着今晚要做的事,盘膝静坐,闭目养神。 他很体贴的不再多说,只倚着略微 的磐石小憩。直到她再度睁开眼,他才心有灵犀的问,“杀王介瞻,你有几成把握?” 刺客杀人,其实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手就等同于彻底失败。 “据天王派去前方的探子报,王介瞻身边没有武行高手,对付他一个我有九成胜算。” 他立刻问,“余下的一成呢?” “当然是看,能不能全身而退。”她不经意的笑着,“因为这回是两个人,我不得不替我的同伴考虑周详。” 他哂笑,“你放心,我不会是你的拖累。论武艺我是不如你,可至少我还有轻身功夫。杀人不灵,跑路不在话下。” 顿了顿,他略有些迟疑的问,“王介瞻和你有旧么?” 蒋钊这个人一向 锐,聪明人问话,总在点子上。 她笑着看他,“怎么这么问,是不信我?” 他摇头,“不是,天王都肯信你,我自然没有异议。只是,你虽然从没说过自己的身世,但我看得出来,你是官宦子弟,又从京里来,所以才有此一问。” 她想了想,终于承认,“他曾在先父麾下任副将,我在登莱时见过他一面。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不记得我了。” 点点头,他一副善解人意的笑模样,“看来今晚还要叙叙旧。你放心,我不会 嘴,回去也不会多说一个字。你知道的,磨镜少年,从不多话。” 那就好,一切可以按她思想的方式进展。入夜的大营,千帐灯渐次熄灭。远远望去,主帅帐中却仍有烛火跳跃。 二更时分,帐前值夜的人换岗。前头两人站了有三个时辰,早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好容易盼来了接班的人,也没工夫细瞅,只回头瞄了一眼,若有若无的抱怨,“今儿晚上又不睡了,真够能熬的。一把年纪还这么拼,怨不得是朝廷栋梁……” “啥都别说了,哥儿几个辛苦,好好回去歇着。” 两个兵士打着晃,一面挥挥手,往前去了,嘀嘀咕咕的声音断断续续,“老子就不 听他们这帮河南人说话,一张嘴跟他妈唱歌似的,抑扬顿挫,听多了脑仁儿疼……” 人走远了,四下里还算安静。沈寰笑着赞他,“行啊,还会说两句河南话?” 蒋钊脸上涂着锅底灰, 上粘了两撇 糟糟的小胡子,只有一双眼睛还亮闪闪的, 是狭促。此刻看着沈寰的样子也和自己差不多猥琐,不觉一阵好笑。 “那个被我敲晕的家伙,我听见他叫了一声,是河南腔儿。做戏要做足,省掉之前的麻烦,才好一击即中。” 别的男人顶多是 中有细,他分明是细中更细,倒也难得。时候差不多了,她使个眼 ,让他留在外头瞭哨。自己掀了帘子,进了王介瞻的营帐。 灯下的人还在凝神看着舆图,余光见到有人来,也不过问一句,“外头现在是什么风向?” 她一步步靠近, 低嗓音,“是西北风。” 话音落,人已陡然欺近,拂过王介瞻几处大 ,一枚锐利的三寸袖箭直抵对方喉咙,“想活命就别出声。” 王介瞻 眼惊惧,然而片刻之后,人已镇静下来。抬眼凝视,“你是什么人?” 眼前的人,是个一脸漆黑的清瘦男子。他仔细的想,全力的想,还是没能在平生仇家里想出这样一个人来。 “我是什么人,一点都不重要。” 王介瞻仍在思量,“你,你是常公公派来的?可……” 对方 脸狐疑,她看得颇有兴味,“你这么不见容于常太监么?不是巴结他,巴结得 好,还会担心他要杀你?” 王介瞻更是蹙眉,再追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眼里有一丝慌 ,她瞧见了,于是笑得刻薄,“这件事 本就不重要。” 王介瞻摇首,“如果本帅今天要死在你手里,那这件事就很重要,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死是件庄严肃穆的事,这话说得也在理。 “好。”她点头,“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谁。在此之前,我要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说话间,尖利的箭锋又近了几分,将将刺入皮肤,像是恶意的玩 ,也像是严肃的警告。 王介瞻无奈颔首,便听对方一字一句问道,“三年前,你从登莱调任甘州总兵。三年的时间里,在甘州,你有没有遇到过,故人之子?” 双目霍然睁大,王介瞻死死的盯着她,“故人之子……”喃喃半晌,到底没有在对方脸上寻出什么端倪。 他垂目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看来你还是不畏死。”沈寰笑笑,“既然这么有骨气,为何还要跟着阉 一道陷害昔 上峰?明知他是冤屈的,却不敢吐 真言。我便好奇,午夜梦回的时候,你有没有梦到被你陷害之人,在梦里会不会有一丝愧疚?” 王介瞻一凛,神情渐生委顿,“原来是为他而来。那么好,我告诉你,那三个故人之子的下落。我到达甘州时,三人中只剩下两个,从京城千里押解,长途艰辛,一子染病故去。还有一子,是在修筑城防时,城墙坍塌,失足被 在下头……” 如同斧锯刀割,心口的疼痛让她浑身发抖,勉力提起一口气,再问道,“还有一个呢?” 王介瞻长叹,“还活着,既是那人唯一的儿子,我自当为他留一份血胤。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他。活着的是那人的小儿子,我命人除了他的名籍,悄悄放走了他。” 她提着一口气,“他后来去了哪里?” “我着人打听过,原本以为他会远走高飞,却没想到,他并没走远,只是隐于祁连山一代,和当地的回人在一起。我离开甘州的时候,听说他已安居,成了家,还有了后。” 她方才心痛难耐,这会儿又止不住地心悸不已,三哥,她的三哥到底还是活了下来!大悲大喜过后,情绪一阵起伏。深 一口气,她平静下来,“那么多谢你了,至少还算做了件有良心的事。” 王介瞻避开她的灼灼目光,垂下头去,“现在可以说了么,你到底是谁?” 人之将死,这点愿望或许应该被 足。沈寰回答,“先父沈公讳徽,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王介瞻的脸上现出灰败之 ,“原来如此……看来我今天必死无疑,死在你手里,也算不冤。” “可是我还有未尽的事。”他不再逃避, 着沈寰的目光,“朝廷好容易下了决心剿匪,此番无论兵力军需都足够充裕。倘若能按我的计划各个击破,困扰国朝近十年的匪患就会在我手上终结。这是千秋百代的功业……自然我并不贪图功劳,但国朝需要疆域稳固。解决了内忧,才有更多 力抗击外患。这也是先令公当年矢志不渝的主张……你现下杀了我,就等于让这番事业功亏一篑!不如我们约定,等我平定匪患,那时你若还想要为父报仇,那么我随时等着,你来取我的 命。” 能够从容就死的人果然不多,对方是在拖延时间。 沈寰定下心来,断然拒绝,“你想差了,我不是为父报仇。你在我父亲的案子里不过只是个推波助澜,反复无常的小人。你有智勇,也够谋略,所以想要当世扬名,不惜投靠阉人博取晋升,现下又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这些话,倒不如你下去和我父亲好好言说。” 王介瞻只觉不可思议,颤声道,“你,莫非你,你竟……竟投靠了那群匪军?” 他一经明白过来,眼神蓦然坚定,下一瞬就要扬声喊人。 沈寰眼疾手快,自然不会容他出声,一指点上他的哑 ,顺势捏住他半张开的下颌,“你觉得我大逆不道?可是这样的朝廷,实在没有再去维护的意义,早晚一定会覆亡!只可惜,你没有机会亲眼见到了。” 他挣扎,拼命摇头。沈寰一笑,像是在轻声安抚,“看在你保全我哥哥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也会给你个体面。” 她说到做到,没有用利器,只是一掌震碎了王介瞻的心脉。鲜血 出,染红了案上沙盘旌旗。在外人看来,王介瞻也许只是因心力 瘁而亡。 如果依着高凤翔的意思,是要她杀了王介瞻再割下他的首级,以供 后悬挂于潼关城外,借此更震顺天军声威。可她答应过要全王介瞻一份尊严,言出必行,她便 足不了高凤翔这个心愿。 拿上王介瞻的帅印,她步出帐外,低声道,“趁这会儿没人,快走。” 刚才帐子里的对话,蒋钊听得一清二楚,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不过至少有一点他很明确,身边这个人,确凿是个女子! 两人快步溜出营地, 去兵士铠甲, 出一身黑衣。寻到事前停马的树林,翻身跃上,才握紧缰绳要向林中驰去,突然间斜前方摇摇晃晃走出一人。 那人身着锦缎,衣饰华贵,一手挽着 带,乍见他二人,厉声喝道,“什么人?” 听声音颇有几分 悉,沈寰与蒋钊对视一眼,正待冲将过去。不料那人蹭地窜了上来,伸展手臂一把擎住了沈寰的马头。 力气之大,竟让沈寰在马背上都震了震。她毫不犹豫,袖中短箭登时疾飞而出,直奔那人 口而去。 那人反应奇快,身子向后轻掠,避过短箭。其后嘿了一声,转过头来,直视沈寰。 四目相 ,那人眼中闪过一抹带着兴奋的戾 ,“原来是你!想不到,我们在这儿碰上了。” 月光之下,那人漂亮的眉眼间一派妖异之 ,比从前更 气!正是许久不见的故人,何患奇。 ☆、第68章 <患难> 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尤其是刚才,他拦阻自己那一下子,力道分明比从前大出数倍! 沈寰低喝一声,“快走。”俩人毫不迟疑,纵马疾驰而去。跑出去十几里,后头风声兀自不断。 他的轻功何时练得这么好了?她心里打鼓, 口又一阵起伏。这一晚上情绪跌宕的太狠,虽然极力掩饰,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触发了从前旧患。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