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反对,三人遂往张家走去。 一路上都有街坊打招呼,张涵翠笑着应答。黄大走在她身边,只觉得她声音也像翠鸟啾啾,甚是好听。 怪了, 明城里那许多大姑娘小媳妇也有好生漂亮的,怎就没有这小姑娘瞧起来顺眼呢? 三焦镇才多大点儿地方?转过三个弯,张家就到了。 出乎黄大意料,张家门脸儿虽小,走进去却显深广,只看格局错落有致,竟是高门大户才有的气派。 跟在两位主人身边久了,黄大如今也识货,两眼看出柱梁榷都用了顶好的木料,进门的大柱上甚至还遗留一点斑驳的金漆。 尽管有小刀刮过的痕迹,却也没能掩盖它曾经描过纯金的事实。 他想,拿刀刮走金漆的,是不是张百万自己? 可惜现在这宅子有点儿空 ,原该摆有家俱的地方都只剩下空气。 看来张家原本也该是好生讲究的大户人家,至少在三焦镇这个小地方可以称富一方。只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令家道中落? 黄大目光落到张云生身上,这个疑问忽然就有了答案。 老头进了家门就回房了,招呼也不跟两人打一个。张涵翠微叹一声,却要笑着对黄大道:“黄大哥你坐,我去做饭。” 黄大看了看又大又空的客厅,赶忙摇头:“我陪你一起去。” 求月票啦啦啦~~~~~ 第736章 糟心的老爹(打赏加更) “君子远庖厨。” 这句他听懂了,黄大 起 膛:“我才不是君子。” 他的模样好似很骄傲,张涵翠莞尔:“好吧。” 张家地方大,后厨离主厅之间还有回廊。黄大随着张涵翠走去厨房,路上又经过一个小小的花园。当然腊月时分,花草都已凋零,显出了与这宅子很是搭调的荒寂来。 他实是忍不住了:“张姑娘,你念过书吧?” 张涵翠轻轻“嗯”了一声:“幼时读过几年。” “你家看起来、看起来……”黄大支吾两声,“发生了什么事?” 张涵翠拣柴入灶:“我家世代经营字画、骨董买卖,原本在焦安、禄城等地都开了店,是老字号,很得客人们信任。” 毕竟是全凭眼力的买卖。做这一行,信誉比金子还重要。 “然后?”黄大知道,后面会有转折。 “然后,战 就来了。”张涵翠幽幽道,“卫攸两国开战,一打就是许多年。我们这里又是前线,死人无数。我家前后丢了几批货,又遭抢几次,店也开不下去了,还倒欠不少债。” 黄大不知道说什么好。战争已经远去,歌舞又已升平,表面上两国都在欣欣向荣,可是战争留下的创痛历久弥新。 天灾人祸,都是百姓最苦。说什么繁荣,说什么复苏,可是像张家这样家道中落、受创最重的小商人不计其数,他们再也不能恢复从前的元气。 繁华和景气,跟他们再也无关。 “我爹奔走多年,生意反而越做越差,从此心灰意冷,整 价喝酒赌钱度 。有一回被人追债,他过年前就出去躲债了,扔下我和娘亲守家。”张涵翠低声道,“我娘去世后,他就变本加厉,虽然不会打我骂我,但时常偷家里东西去赌。” “他欠了一百七十两,要是没有我,你打算怎么还?”他看得出,张涵翠不是第一次替父亲还债了。黄大想起张云生被剁掉的手指。老头儿的赌瘾很大啊,断指之痛都抵不过心里的 ,可见张家是经常陷入这样的窘境。 张涵翠苦笑一声:“我平时也做一些水粉胭脂,到城里去卖。” 怪不得她身上很香哪,并且黄大都觉得那香气 俗,十分好闻。“好卖吗?” “还不错。有些人家用惯了我的脂粉就会预定,让我每隔几个月送进城去。” “哦,那也卖我一盒吧?” 张涵翠奇道:“你一个大男人,买来作甚?送意中人么?” “我……”黄大这回脑筋转得飞快,“送我小妹!对,她就喜 这个!”二妹是喜 涂脂抹粉的黄鼠 ! 在她跟了小白脸之后,就更好打扮了。 “有你这样当哥哥的,真是福气。”张涵翠笑了,“好,我一会儿送你几盒。” “不,不用,我有钱!”黄大摆手,“不过,做脂粉能赚到一百多两银子么?”他对这些东西没甚印象,但大姑娘小媳妇儿都要用的东西,想来不会太贵。 张涵翠敛起了笑容。 黄大等了好一会儿,见她只埋头做事,并不接茬,才恍然大悟:“哦,是我唐突了。”显然这是人家隐私,张涵翠不肯说与外人听。 “无妨。”淘好了米,小姑娘往锅里加水,又去切菜,“我爹原本是多么 明的一个人,仿得再 细的赝品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就连官家都时常找他去帮忙。现在……”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于是黄大明白了,赌坊里那点腌臜事连她都瞒不过,但张云生却辨不出来了。 老头儿陷在自己的狂热世界里,看不见真实。 他另起一个话头:“看来,你们原本并不住在三焦镇。” “我就出生在三焦镇,三岁时举家搬去焦安。店子关门以后,爹才带着我又回三焦镇。”张涵翠微微一笑,“快过年了,你们几个外乡人怎么会跑来这里?” “我们一家子也要搬家,路过罢了。”黄大还记得小主人来三焦镇的目的,“街上的伯吾庙 有趣,供一张怪物的画儿。” “很早以前,那怪物吃人,害得整乡人惶惶不安。从外头请来多厉害的神仙都没用,都打不过它。”张涵翠笑道,“它太厉害了,后来大家就把它当神仙一样供起来了,求它不要再出来害人。” “这个伯吾,到底是什么怪物?” “不知道呢。”张涵翠想了想,“听说它行走如风,力大无穷,什么神通对它都不管用。它一睡就是一整天,谁也吵不醒它,当然谁也不知道它睡在哪里。到了隔 凌晨,它再出来吃人。” “卯时出、天明匿。”黄大记得画像上好像题着这两句话,好像,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看来你对这些掌故很 悉啊。” “我们听着这个传说长大,曾经信以为真。”张涵翠开始炒菜了,“哪家孩子不乖,娘亲都会吓唬他,再哭就会被伯吾抓走!” “从前它为祸乡里,后来又去了哪儿?” “这就不清楚了。” 眼看问不出什么来,黄大也就转移了话题,拣些 明城的趣事说与张涵翠听,倒也谈笑晏晏。 她很俐落,转眼功夫三菜一汤就做好了,虽然素淡了些:“没什么好菜款待客人,真不好意思。” “看着就好吃。”这话是真心的。 张涵翠一笑,把菜都端去客厅:“你坐,我去唤爹爹出来吃饭。” 黄大坐下,刚上桌的赛螃蟹袅袅冒着热气。虽然只是蛋黄蛋白分开炒出来的效果,可是闻起来香得要命。 小姑娘手很巧,这手艺好像不输给男主人了。 可是椅子还没捂热,他就听见张涵翠一声轻呼。 “怎么了?”他大步赶了过去。 张云生的卧房在东头,他冲到时,张涵翠正往外走,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他往屋里一看,里头空空如也。 “这?” 就做饭这会儿功夫,老头儿又偷跑出去了? 张涵翠显然也是这样想的,眼眶虽然发红,却强自淡定道:“算了,不管他。我们吃饭吧。” 黄大小声道:“这样,不要紧么?” 第737章 主人不好了 “不打紧,又不是第一回了,他总能找机会偷点钱再溜出去。”张涵翠声音有点发抖,显然强抑着怒气,但还能向他展颜一笑,“吃饭吧,饭后我再去赌坊找他回来。” 她已经不再失望了。 不再有希望,自然不再有失望。 两人走回饭厅路上,黄大嗫嚅道:“莫要生气,我想他也不是故意的。”老头儿不是有病么? 健忘也是病啊。“你跟他生气他也记不住,何苦呢?” “前天他吃完饭睡个午觉,醒来就忘了自己吃过饭了,非要喊我再做饭,说我存心想饿死他!”张涵翠 膛起伏两下,“可要说他记 不好,怎么还记得赌呢,怎么还记得赌坊在哪里呢?” 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噎。 这时候,他该怎么办?黄大挠了挠头,好像有点尴尬? 两人经过门厅,他目光从大门扫过,一下站定:“咦?等下。” “怎么了?”张涵翠不敢转头,怕他看见自己红了眼。 “大门是闩着的。”黄大指了指门,“你家还有后门吗,还是你爹能翻墙出去?” 张涵翠猛然回头,看见门上的确穿着木闩。 “后门早就封了……”说到这里,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拔腿就往门边跑,“不好!” 以张云生的身板,的确没有爬墙出去的资本。何况张家虽然没落,但早年还是把院墙修得很高,超过了一丈半(近五米)有余。 虽说他赌瘾虽大,可是一个颤巍巍的老头子,光凭自己能翻过这么高的墙头吗? 张涵翠推开门就往外跑,而且跑得很快。 黄大就在她身边陪跑,从她身上 受到不加掩饰的惊惶。 就好像大难临头。 出了什么事?“我们去哪?” 张涵翠光顾着跑,没有回答。 黄大认真道:“说出目的地,我能带你跑快一点。” 情急之下,张涵翠只犹豫了一息:“伯、伯吾庙!” 黄大一怔。 怎么会是伯吾庙?张支生和伯吾庙能有什么关联? 不过看她 面焦急,他还是一手抄起她的细 ,放腿疾奔起来。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