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连翘翘紧搂住小女儿, 嗫嚅着,“兕子还小,恐污了陛下的衣裳。” 她在南梁长大, 没少听说小皇帝的荒唐事。传闻小皇帝每 饮处子择的茶都是轻的, 更以鞭笞 人取乐,把惨叫声拟作仙乐就酒, 又好吃人 ,比北绍的三皇子还要荒 暴 。 雁云岫见她踉跄着退了半步,脸登时就黑了:“朕的话不说第二遍, 怎么,夫人想抗旨不成?” 怪道是雁家人呢,跟他那位一拐三千里的堂叔那股唯我独尊的劲有几分相似。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翘翘扫一眼紧闭的房门, 膝行到摇椅旁, 双臂抖若筛糠,高举起兕子把她 给雁云岫。 见连翘翘跪下去就不挪动了, 雁云岫嗤笑一声,连翘翘心中害怕什么, 他岂会不知?他一手抱起兕子, 听得一串咯咯咯的笑声, 耳 就随之一软。 “她为何这样软?”雁云岫胳膊僵硬,生怕用力把这豆腐果子一样的小孩 碎了,不用力那包裹就抹了油似的往下出溜。 连翘翘赔笑几声, 飘带在指 绕了一圈又一圈,看小皇帝像玩猫儿狗儿一样戳兕子圆鼓鼓的脸蛋, 她整个人仿佛浸在井水里, 几乎 不上气。 “她跟太傅也不像啊。”雁云岫皱眉。 连翘翘嘴角一僵:“陛下误会了, 兕子并非太傅大人的血脉。” 听到这儿,雁云岫拍着藤椅扶手,失笑出声:“夫人胆子 大的,竟敢给太傅戴绿帽子。” 连翘翘一时失语。小皇帝别的不提,就说这脑子,怕不是个傻的? 她没辩解,雁云岫居然信以为真,看兕子的眼神亮晶晶的。幸而他的兴趣来去如风,拿盘龙玉佩逗 兕子须臾,就打个呵欠说要走。 “民女恭送陛下。”连翘翘接过兕子,高悬许久的心悠悠坠地,怜惜地摸了摸兕子的胎发。 雁云岫目光落在连氏母女身上,不 生出几分 羡。他微微一顿:“夫人住的地方不好,但太傅不点头,朕也没法放你出去。这样吧,朕差人给你送些衣物、银丝碳来。兕子姑娘才丁点大,冬天要来了,别给冻死了。” “……”连翘翘一口气哽在喉咙眼,抱着兕子垂首谢恩。 小皇帝哼着曲走了,能给裴鹤 堵,就是做了件大事。再说,他给人送吃食,也没碍着裴太傅。看看秦国公府这鬼地方,连茶粉都没,他不过是发发善心,怜香惜玉而已。 听到院门当啷落锁的动静,南姨这才推开门,躬身闪出来。见连翘翘和兕子平安无事,长出一口气:“老天爷,那当真是陛下?” 连翘翘罥烟眉一拧,犹疑道:“陛下和传闻中确有几分不同。”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去想雁云岫了。当晚 里就来了人,赐下一车的皮子、软裘和银丝碳,另有一车新鲜蔬果、两瓮茶粉。送东西的太监恭敬得很,亲自提了一篮 饯,说是皇帝特意赐给兕子姑娘的。 连翘翘朱 翕张,犹豫半天,到底没告诉太监兕子的牙都没长全,哪里咬得动那些个? 远在桃山县的裴鹤,数 后才听闻此事。 他搁下用蝇头小楷写 北绍军演消息的奏折,轻按眉心,漫不经心道:“陛下是个有善心的。我竟忙忘了,去,多拿些家具、字画给连夫人 置上。她有甚短了缺的,从太傅府公中拿银子,你们照办就是。” 只不过,事后裴鹤回京,当 随雁云岫行猎的几位纨绔都吃了挂落,不是被 了官帽,就是被送回家中闭门思过,叫雁云岫又发好大一通火。 * 小皇帝和裴太傅的官司暂且按下不表,连翘翘在国公府软 的 子一 好过一 。 她寻思着,裴鹤拿捏住他们母子三人的 命,无非是想 后用作人质威胁雁凌霄。奈何裴大人聪明一世,竟在此节上想差了。雁凌霄怎么会在意她?哪怕知道她还活着,雁凌霄也只会恼怒于她的欺骗,坠了新帝的威严。 “夫人您瞧,陛下昨个儿送来的团花缎,正好给犀哥儿和兕姐儿一人做一身小肚兜,红彤彤的,年节穿也喜庆。”南姨咧开嘴,拎起一卷绸缎,在兕子身上比划。 “娘,抱。”兕子伸手要抱,前些天,她和哥哥都学会了叫人。小孩儿眼睛实,无论是她和南姨,还是偶尔来闲逛一圈的小皇帝,一律混叫娘,把雁云岫气得嗷嗷叫。 连翘翘刚把她抱起来,躺在一旁的犀哥儿又哇啦哭出声。正院里才四个人,有这两个小的,竟无一 不热闹。 “就你 怪。”连翘翘戳一戳犀哥儿的脸 ,再一瞧兕子愈发生得像雁凌霄的眉眼,心头闷闷的发疼。 许是 觉到她心绪不宁,兕子团在连翘翘怀里,脸颊紧贴着颈窝,口中唔哩唔哩,絮絮叨叨的。 “这是饿了。”连翘翘忍俊不 ,和南姨一道给俩人喂过菜 粥和 糕糊糊,好容易把人哄睡,又出了一身汗。 “南姨,你看着孩子,我去换一身干净衣裳。”连翘翘缓口气。 自从雁云岫送过东西, 里和太傅府都时不时有赏赐。他们只能在正院活动,东西一多,渐渐的就有些迈不开脚。 连翘翘转身步入耳房,挪开几只箱笼,正嘀咕着新做的袄子收到哪儿了,无意间瞥见国公府几件旧物下边藏了一只半人高的红木箱。以她在玉英殿的见识,这样深的箱子多半装了厚实的皮草,收拾出来不单能给兕子他们 一对小帽子,还能给南姨的袄子加一圈 领。 她勉力搬下箱子上 的花瓶、香炉,打开黄铜锁头,先是闻见一鼻子的灰,咳嗽好半天,又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 耳房终 不见光,灰蒙蒙的瞧不分明。连翘翘掩住鼻子,定睛一看,箱子里头赫然蹲着一个人。她浑身一凛,头皮冒起 皮疙瘩,呆了半晌,才惊叫出声。 南姨循着声赶来,见连翘翘忍住泪,蜷成一团缩在门边,手指头往红木箱子里一点,磕磕绊绊道:“南姨,里,里头有个死人!” 连翘翘屏住呼 ,南姨咽口水的声音比她心跳的响动还大。只见南姨一步上前挡住她,大起胆子勾着脖子往下看,呃的一声倒 凉气,颤着声音安 她:“夫人别怕,尸体都干了,风一吹就碎,碍不着什么。” 连翘翘:“……” 南姨卷起袖子,拿一件旧斗篷反穿在身前:“夫人回去吧,我把他拖出来,趁夜挖个坑,把人给埋了。总在咱们屋头待着,哪里睡得着觉。” 您这么说,不是更吓人了么?连翘翘暗自腹诽,可是看南姨一把年纪还要躬着 的样子,她于心不忍,也套上一件旧斗篷,和南姨一块咬牙把尸体搬了出去,暂时用雨披盖上藏在树下。 “也不知道是秦国公府的哪位主子,可怜啊,一个人死在这儿。”南姨蹲坐在廊下,气 吁吁。 连翘翘小脸煞白,不敢回忆隔着斗篷握住干尸的触 ,她舀起几瓢凉水, 着皂角净手,嘴 哆嗦着:“那红木箱子不能留了,过会儿搬出来,砸成柴火赶紧烧了吧。” 南姨一抹脸,缓口气说:“夫人且在廊下坐会儿,我去搬,拖也给拖出来。”可她进耳房没多久,又唤连翘翘:“夫人快来,这箱子竟是个假的,怪不得挪不动。啊,底下还有东西!” 连翘翘实在不想踏入耳房一步,瞟一眼正房,心想犀哥儿怎么还在睡,成天见的哭,该哭的时候又不哭了。南姨话音急切,连翘翘跺一跺脚,百般不情愿地扭身进去。 “夫人,您仔细看……”南姨嘘着声音道,都怕叫人给听去了,“箱子底下好像有一道暗门呀。” 连翘翘心脏咚的一声跳,膝盖发软,爬着往前挪。却听南姨叹气:“可惜了,上头挂了个锁头。等明 ,咱俩四处去找找钥匙。” “不用。”连翘翘摸黑去够那只铜锁,此时也顾不得脏了,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发亮,“这是叶子锁,我知道怎么开。” 何小林教过她撬锁,寻常的四方锁、六叶锁自不在话下,就是复杂的琵琶锁,连翘翘费点功夫也能解开。 南姨捂住领口,点了点头。两人一声不吭地盖好箱子,找了一摞杂物堆在上边。回屋翻出 细、长短各不同的绣花针和簪子,又把攒丝银镯子绞开捋直了,勉强凑出一副撬锁的家伙什。又趁着夜 把死尸抛到枯井中,道一声阿弥陀佛,再往里头填了几铲子薄土和枯草。 随后几 ,南姨顶着寒风在廊下煎茶、煮汤,另一只眼睛盯着院门望风。 连翘翘则悄摸躲进耳房,把烛台放在箱子里,戴着面巾蹲进去试着撬锁。她也不晓得自己哪来的勇气,敢待死人躺过的地方,总觉得后颈凉凉的,像是有人一阵阵的朝她吹气。 但一想到能寻到路出去,给南姨和犀哥儿他们留一条后路,连翘翘的心就前所未有地坚定,勇气如同烈风,将她眼中的烛火吹拂。吹不灭,那就愈发明亮。 咔嗒。 连翘翘抬手抹去人中上的细汗,长舒一口气。她打开糊了一层灰的暗门,下边果然是一条黢黑的暗道。 凉丝丝的风一缕缕吹起她汗 的额发,暗道向下深不见底,仿佛深渊中有鬼魅在静静凝视她的一举一动。 不怕,不害怕。连翘翘暗自鼓劲,往后撑着木箱边缘站起身,绣鞋颤巍巍的往下探。 第46章 为战 好半晌, 终于够到一块一掌宽的的石阶。连翘翘怕滑倒,遂侧过身,高举烛台, 摸索着 漉漉的墙面一步一步往下走。 暗道伸手不见五指, 连翘翘的心像悬在秋千上晃 ,提心吊胆的, 生怕走到一半又见着死人,那该多晦气。石阶羊肠一样曲曲折折,连翘翘数着数, 拢共三十级台阶,才走到一处略宽敞的甬道。 烛火明明灭灭,泥土的腥味涌入鼻腔。连翘翘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多想,以为自己行走在墓 中。她不敢再往前, 心想, 哪怕是雁凌霄见到此情此景都会害怕吧? 万幸,蜡烛烧到半截时, 暗道正上方响起马蹄和车轱辘碾在地上的动静。连翘翘竖起耳朵听,又听街头人声喧哗, 小贩叫卖, 点茶婆娘击盏嘌唱。 估摸着已经走到梁都的南门市集, 然而,前方的暗道漆黑一片,蜡烛所剩无几, 连翘翘也不敢确信出口会在哪里。她拎起裙摆系在 间,扭头往回走, 将将走到石梯前, 身后吹来一缕 风把烛台拂灭。 “阿弥陀佛。”冷汗如 天的泉水, 沿着发 往外挤,连翘翘抬手撇开 淋淋的鬓发,连爬带滚回到耳房。 南姨见她久久不出来,早就等在木箱子边,伸出个脑袋往下探,差点把她吓着一个骨碌滚下台阶去。 “乖乖,夫人你总算出来了。”南姨拍着 脯顺气,瞧着连翘翘嘴 发白,此外脸 尚可,就好奇地问,“下头当真有出去的路?” 连翘翘颔首,她拍一拍沾了泥点子的裙摆,顾不得换衣裳,握住南姨的手就说:“有,我没走到头,但里边有风,一定有出路的。” 南姨连声道好,搂住连翘翘,拍去她肩头的蛛丝,两人抱头痛哭一阵,低声商议:暗道一事,万万不能叫裴鹤知道。 “还得再去几次,探明了路才能放心。”连翘翘道,“秦国公府有这一条暗道,如何家眷们还是死在裴太傅手里?咱们身上的银两已被搜刮干净,即使出去了,无人接应也是寸步难行。不做好完全准备,我可不敢拿哥儿姐儿的 命去冒险。” 南姨眼圈红红的:“夫人长大了不少,能立得住,能担事了。犀哥儿、兕子,还有老婆子我的命都指着您呢。” * 小孩一 一个模样,连翘翘被拘在国公府旧宅,全靠盯着一双儿女作年历,勉强记得今夕何夕。 几孤几月,屡变星霜。如此过了两年,小皇帝还时不时的来国公府喝上一杯热茶,念叨两句他那位堂叔在北边作风作雨,跟辽人打仗,闹出好大的动静。裴鹤来的就少了,不过差遣人来瞧一眼,没饿死没逃跑就行。 兄妹俩已是三岁稚儿,犀哥儿生得像连翘翘,一张圆融肥嘟嘟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做事慢悠悠的,且有几分呆气。兕子却像极了雁凌霄,常常按着哥哥打,吃饭像打仗一样风风火火, 糕米粒洒了一桌子,半点不像个寻常小姑娘。 “兕子,你说要吃的爆卤肝儿,如何只吃了一口?南姨费心做的呢。”连翘翘罥烟眉一挑,颇有几分严母的气势。 兕子并不怕她,小嘴一扁,理直气壮道:“娘亲,我没吃过猪肝呢,所以想尝尝。尝过却不好吃,就不吃了。” “偏你道理多。”连翘翘 口气,冲南姨说:“你看看她,像什么样子,我再不管了。”说罢,眼眶居然一红,被兕子给气的。 犀哥儿愣了会儿,放下汤勺,抹一抹嘴,钻进矮几下头,爬到连翘翘膝上,抱着她的胳膊晃:“娘,别跟姐姐生气。” “马 ,就你嘴甜!”兕子暗恼,也跟着钻下去,猴子一样爬进连翘翘怀里,头上扎的两个小辫都散了。 连翘翘一手搂住一个,胳膊都酸了,挨个往脑门上亲了又亲,说:“院子里吃的不多,一口都不许浪费。你们才多大点,就会挑食了?仔细长不高。” 此言一出,兕子被唬得瞪大眼睛。南姨赶忙安 :“夫人身量修长匀称,姐儿指定能长高的。” 犀哥儿便问她:“姨 ,那我呢?我也能长高个儿么?” 兕子扒拉他袄子的 领,哼了声:“哥哥会像爹爹一样高呢,对吧娘亲?” “你又没见过爹,你怎的知道?”犀哥儿问。 “我就是知道!我爹是大将军,比陛下哥哥还要厉害。”见犀哥儿一脸不信,兕子说着说着竟委屈起来,嘴角一撇作势要哭。她的 子硬,一股劲上来,十头牛也拉不住。 连翘翘头疼,听儿女们谈起雁凌霄,心里又过意不去。她把兕子裹进外披,像拍小宝宝似的安抚她:“把泪珠子抹了,好好吃饭。爹爹不在了,还有娘亲呢。” 兕子他们已然懂得“不在了”的意思,闻言呆了好半天,一对龙凤胎心有灵犀似的嚎啕大哭,简直是两只小喇叭:“爹——我要爹爹!” 连翘翘头都大了,女儿安 一会儿,儿子也安 一会儿,实在安 不过来,索 筷子一搁,饭也不吃了。 她走进院里,一轮水溶溶清冷冷的月亮悬在天上。一别三年有余,她原以为记忆中雁凌霄的相貌早已模糊不清,如今一想,却连他手背上的疤什么模样,鼻梁俊朗的弧度,都记得一清二楚。连带着心里那一丝丝挨不过去的痛楚,也随着月 愈发清明。 * “裴太傅来了。”南姨使眼 ,一手牵犀哥儿,一手抱兕子,把孩子们都带回里间。 连翘翘理好衣衫,指尖点一抹茶水把鬓角抿齐,步履姗姗往廊下走去。 “夫人近来安好?”裴鹤穿了身青灰大氅,狐腋裘的白 领子密密匝匝绕一圈,衬得他面如冠玉,而不是一只人面鬼。 “承蒙大人恩典,妾身一向都好。”连翘翘矮身福礼。裴鹤不吱声,她便一直屈着膝盖。 直到腿都僵了,膝盖骨发酸,才听到裴鹤说:“夫人这是做什么?折煞裴某了。快快请起。”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