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鹤不 失笑。 正常小孩都会声嘶力竭地纠正大人,你别哄我,你别敷衍我,你要尊重我。 这小孩儿反应真是有趣。 左边的小辫子很快就编好了,谢青鹤又叫伏传一并捏着。 师叔。伏传突然又开口。 嗯。 以后您若是有空闲,能不能再替我梳头啊?伏传有些不好意思,带着一丝试探的小意,我自己怕是梳不好。 以伏传 法之 细,别说用手指,叫他用 尖给自己头发编个辫子,他也能毫发无损地编好。非要撒娇说自己梳不好头发,非要 着师叔来梳, 恋的不过是师叔亲手的过程罢了。 他不过是小孩心态,想吃糖了,就找大人要糖。 谢青鹤则想了许多。 若谈以后,以后他要如何自处?是否回寒山?是否能与小师弟生活在一处? 许多事都过了一遍,谢青鹤才说:若有空闲,自然可以。 小师弟在寒山过得很孤独。不仰仗恩师,不谈论诸位师兄,反而口口声声说大师兄,把一切情 都寄托在一个不存在的偶像上。谢青鹤明白他的孤独,也愿意成为小师弟的倚靠。 伏传还不到历尽千帆、心冷如铁,孤独一人就能撑起余生与天下的年纪。 伏传很高兴。 两边小辫子都梳好了,谢青鹤将他长发梳通,单手挽髻,再将玉簪抵入。 诚如伏传所言,他后颈处很干净,没有一丝软 杂碎,髻子打好之后,非常干净漂亮。 伏传摸了摸自己彻底清静的额前,一把抱住谢青鹤,用脑袋顶了他肩膀一下,嗷嗷笑道:师叔我好喜 !从来没这么清 过!师叔手真灵巧!师叔是不是有个女儿! 谢青鹤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儿? 伏传已经灰溜溜地钻出了马车,把驻车石搬回来,赶快把马车往货栈的方向赶去。  附近雨势绵密温柔,越往货栈,雨势越汹汹。除了急赶回家的贵眷马车,大部分路人都挤在屋檐下躲雨,运货的马车更是扎堆铺上雨席、布罩,寻找能躲雨的地方。 伏传仗着目力惊人,继续赶车往回走。 只是,恁大的暴雨都堵不住他叨叨的嘴:苏明宇祖师真会挑地方。皇城里的贵人冬暖夏凉,有卿云微风,细雨滋润。城门边脚处的 民,连下雨都得挨点更凶残的。 谢青鹤听他说得偏执,心知是伏蔚所做之事惹怒了他。 这时候若是要哄伏传,顺着他的口风,骂上几句也无伤大雅。 谢青鹤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惯着小师弟的脾气,解释说:风甜水美之地,拢共也就那么几处。人群既要聚居一地,必然有人处善地,有人处恶地。往外五十里处,有村寨名杏花 ,一样的风水和畅之地,细雨小雪,不受旱涝冰雪之灾。地是好地,为何村寨中人都想搬入龙城? 伏传马上就察觉到这隐约的训诫之意,又不吭气了。 这自然是因为聚居的好处更大,对村人来说更方便,前程更远大。你若不想跟人家一起玩,自然不必捧人家的臭脚,想要上桌吃席,一开始可不得敬陪末座?谢青鹤静静地说。 伏传低声道:弟子知错了。 谢青鹤听着不对,往前一步看伏传脸 ,伏传捏着马鞭低着头,脸 在暴雨中晦暗不清。 恰好这会儿已经回到了货栈门口,伏传径直跳下马车,在使人视线 茫不清的暴雨中开了货栈大门。货栈大门距离栖身的客房还有一段距离,伏传却没有上车,牵着马徒步往前。 这就生气了?谢青鹤不 皱眉。 这孩子是真的只喜 别人哄他,半点反对的意见都不能有?没顺着他的口风就生气了? 如此刚愎自用,是有点谢青鹤当年的风度。 不过,就算是谢青鹤当年,遇上跟上官时宜意见不同的话题,被上官时宜提点两句,也只是笑嘻嘻地敷衍过去,并不会翻脸生气,更不可能跟上官时宜记仇。 说到底,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就算与你意见不同,也不必伤害彼此的 情吧? 师叔的份量,那自然是不能和师父相比。 谢青鹤摸摸鼻子。 何况,他还是个假师叔。 货栈的好处在这会儿就体现了出来,伏传将马车拉回了空旷的一楼货仓,顶上有屋檐挡雨,谢青鹤与驴蛋、韦秦都浑身干 ,连鞋子都没沾 一星半点,直接就从干 的货仓回了二楼厢房。 惟有赶车的伏传被暴雨淋透了全身,连谢青鹤给他挽起的发髻都塌了下来。 他把马放了出来,牵回马厩。 谢青鹤想和他说几句话,看他这么 狈的模样也不能着急:热水泡个澡,仔细受凉。 伏传点点头:嗯。我去炊水。师叔先回屋歇息片刻。 雨下得太大,出门吃饭是不可能了,叫附近酒楼送席面来,也怕把菜都打 。伏传在炊水的时候干脆煮了大锅炖菜,招呼谢青鹤等人吃饭的时候,他就在厨房里泡澡。 谢青鹤有些吃不下去。 然而,伏传这么使 子,他也有些生气了,按捺着对伏传的担心,稳稳坐着吃了饭。 吃过了饭,往 都是韦秦收碗,驴蛋擦桌子。这一 谢青鹤帮着把碗往楼下厨房送,韦秦这么有眼力见儿的小坏蛋顿时一声不吭,也没说爷爷您放着我来。 雨声很大。 伏传依然能分辨出谢青鹤的脚步声。 谢青鹤将碗筷放进装了热水的木盆,转身看了伏传一眼。 小孩坐在澡盆子里,仰面似在休息,眼睛上搭着一块 润的 巾。他伸手在澡盆里摸了一下,水温还是足够的。还是提醒了一句:记得 水,别泡着凉了。 伏传不理他。 谢青鹤有些心疼,还有些哭笑不得的生气,这小孩养出的什么破脾气? 你跑好了澡,吃过饭,到我屋里来。谢青鹤尽量温柔地叮嘱。 谢青鹤倒也不是想教训他。 伏传如今的年纪,该懂的事全都懂了,师长除了笼络之外,强行镇 训斥都收不到什么效果。 谢青鹤自问对伏传没什么影响力。他这样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师叔,伏传没有撕破脸问他一句关你 事,已经是小孩认着师门长幼有序的规矩了。伏传不肯听他的话,才是正常情况。 叫伏传去他那里,是为了商量进 的事。 想要把一个人当作魔,再用入魔的方式进入人的过去,构建出一个小世界,并不很容易。 谢青鹤十一年前见过伏蔚,伏蔚基本上没有修行的资质,也就代表他无法强悍自己的三魂七魄。谢青鹤才有把握说,带伏传去看他的内心。饶是如此,事前的安排也比较麻烦。 比如说,他必须得带着伏传进 ,近距离接触伏蔚,摄住伏蔚魂魄,才能入魔。 他俩去了 中,留韦秦和驴蛋在货栈里,毕竟不安全。可带着这两个累赘去 中更不安全。思来想去,谢青鹤将主意打到了祖师爷空间里。毕竟,伏传脖子上一直挂着挂坠。他若是借口认识挂坠,叫伏传把祖师爷空间借出来用一用,想来伏传也不会太反对? 若伏传实在不肯,他挑明身份,用自己的空间也不妨碍。 距离半夜断腕的事也过去好些天了,这时候再说明身份,应该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谢青鹤捋清楚事机,回屋之后,从空间里拿出黄纸与丹砂,开始绘制符纸。 他身中幻毒,若直接施法,只怕罡气凛冽,会让伏蔚魂魄受损,透过符纸施展的咒法,则会更加温和。 强行以人入魔,绝不是正道法术。 不管伏蔚是不是好人,该有什么下场,都不是谢青鹤强行闯入他过去记忆的理由。 说到底,伏蔚是人,不是惑人心智、故意混淆正常人记忆的魔类。这回倒是谢青鹤主动去攻击伏蔚的魂魄记忆。他自知理亏,在绑架伏蔚入魔的手段上难免要再三考虑,使其更加温柔无害。 画符是个极其耗损心力的事情,须得全神贯注,御意行笔。 谢青鹤一口气将须用的符咒写完,放下笔的时候,才发现伏传还没过来。 窗外暴雨汹汹,蒙蔽天 。 谢青鹤一时也分不清过去了多久。 单看自己画符的数量,至少有一个多时辰了吧?近两个时辰? 这坏脾气啊。 谢青鹤心中叹气。能怎么办呢?主动低头去哄呗。 他将桌上符纸收好,听着动静往外走。 驴蛋和韦秦在小声说话,两个小孩好像在玩什么拍手的游戏?伏传的卧房里没有人,静悄悄的一片。谢青鹤继续往外走,吃饭的大堂也没有人。 不会还在澡盆子里泡着吧?谢青鹤为自己的想法吃惊。 好在往前走了两步,一间厢房里,听见了伏传的呼 声。 这回脾气闹得 大,不过是两句话的事,居然气得连我隔壁的屋子都不肯住了,要搬到这里来? 谢青鹤实在太过困惑,他把自己说的两句话再三反省,觉得自己口吻并不 烈,更没有训斥的意思,只是反驳了伏传的观点就把伏传气成这样了?当初打了伏传两下,伏传也没这么气。 反正先赔不是吧。谢青鹤一辈子也难得低几回头,基本上全搭伏传身上了。 走近那间厢房,谢青鹤才发现伏传并未掩门。 他仍是打算敲门问候,看看小师弟会不会把自己拒之门外,哪晓得站在门口还未举手 屋子里的场景,让谢青鹤咽喉有些紧。 厢房向东靠墙摆着一张条案,上边的杂物已经被清理了,只放着一只香炉。 香炉里 着一支香,另有七八 燃尽的香灰洒落再案上。 条案之下,放着一张小方凳。 凳上点着一盏油灯,摊开一本经书。 伏传就跪在凳子一边,借着昏暗的灯光,低头诵经,一动不动。 他在跪经。 所谓跪经,其实就是罚跪。 只因为掌门弟子身份尊贵,不能受诫受罚,所以才会在祖师殿内跪诵经文。 不能拜人,拜祖师爷总是应该的。 听见谢青鹤的脚步声,伏传仍旧低头诵经,轻轻翻开后页。 谢青鹤想起昨 午后,他与伏传随口聊天,赠了伏传一枚 鱼扣子,伏传就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师叔是否诫我? 他总以为伏传是脾气太坏,一路梗着气,跟他使 子。 只是万万没有想过,他不过是与伏传意见相左,反驳了两句,伏传就误会了他的意思。 好声好气赠一枚 鱼扣子,就要被担心是告诫。如今谢青鹤分明带了几分反驳的指点,又怎么可能被伏传轻轻松松地当作玩笑? 或者说,伏传完全可以假装听不懂,不理会他的提点。 但,伏传没有。 他心中或许也很委屈,却还是重新布置了经堂。 点上香,拿出经书。 低头跪诵。 师叔要教训我,我就听师叔的教训。 想要讨好师叔,不让师叔讨厌我。 伏传也不是轻易会认错的 子,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对所有年长者都唯唯诺诺。 平素被师兄们教训了,他低头不说话,就是服软。 这回意识到谢青鹤是在指点他,他马上闭嘴不说话,就是认错和服软。 若谢青鹤真是燕不切,大概能品味出这其中微妙的不同,然而,谢青鹤也是掌门弟子出身,对着伏传的时候,并没有旁系辅支侍奉少主的谨慎心态。 他和伏传就是聊了两句,就跟往 他跟上官时宜聊天时一样,哪里想得到伏传的生活艰难? 伏传认为自己已经低头了,谢青鹤却死 不放,还要继续训斥他。 他心中非常难过,在师叔面前也不想摆掌门弟子的架子,马上就低头给谢青鹤认了错。 只是,伏传毕竟还是要脸的。平时谁敢这么追着训他?说他哪里做得不好,一句话都要转上八个弯,让他自行领悟。他被谢青鹤训得难受,这才会尽量避开谢青鹤。 听见谢青鹤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才把经文合拢,轻声解释:弟子诵《道德》十二遍,这是第八支香。 谢青鹤将手扶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松了松紧绷的嗓子,说:不是教训你。 伏传低头道:读经也是功课。 伏传 师叔说的话,弟子都记在心里。刚才诵经时细想片刻,知道师叔是为了我好,怕我心生偏执堕入魔道。前 送我 鱼的扣子,也是这个道理。我嘴里喜 胡说八道,心里其实明白万物皆刍狗的道理。只是,言为心声,说得多了,心里难免也要真的那么想。师叔教训我是 护我。伏传说。 谢青鹤扶着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再次纠正:我是有几分教你的心思,也不敢说自己一定正确,你可以听一听,也可以不听。哪一句话都不是训你。 小传,你有话可以对我说,不要偏头走远,更不要自己找间屋子,点上一支香跪着。 谢青鹤将他扶起来,摸摸他隐带委屈的眼睛:我是不是打过你了? 伏传点头。 那你就知道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会把话藏在恭维里,也不会说得云里雾里叫你去猜。我笑的时候,就是真的开心。我不高兴的时候,才是真的生气。 谢青鹤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拍背心,安抚他:我跟你聊天就是聊天,说话就是说话。人有七情六 ,当然都会有愤怒怨怼之时。皇帝做事不讲究,你心生不 才是正常的反应。我作为你的朋友,聊天的时候提醒你一句,让你不要被情绪困住双眼,这不是教训,也不必你认错服罪。 伏传这时候才伸手拽着他的衣裳,歪在他怀里:真的不是觉得我很蠢很讨厌么? 觉得你蠢,是无知人之明。觉得你讨厌谢青鹤失笑道,是 讨厌的。 伏传气鼓鼓地退后一步,瞪着他。 快去把衣裳穿好,我给你梳一梳头发,又是个干净漂亮的小伙儿,就不讨厌了。谢青鹤低头看了他一眼,袜子也没穿?是不是连饭也没有吃? 伏传马上反驳:吃了的。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