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商队走走停停,或购或售, 行进速度便稍显缓慢, 走了大半月,终于进到登州地界。 她抚着 口藏匿的票据, 方觉得浑身一松,昼 绷紧的神经舒展开来。 自打周瑄称帝, 谢瑛便陆续开始变卖京中店铺田产, 遣得力信得过的管事去往各地重购安置, 不只是登州, 包括青州在内还有不少地方可以落脚。 彼时她虽信任云彦,却没指望把身家 命都 付出去, 她诚心实意对待云家,自问没有不妥之处,若对方亦能还之真情, 自然两相 喜,若不能,她也有旁的退路和出路。 人活着, 只能靠自己,但凡一门心思寄托于别人, 就得抱着被抛弃的风险。谁都有难处, 谁都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 总不能拿刀 着对方偏向自己,想来也是无用。 离京时,随身不方便携带大量银钱,谢瑛便将诸多田产地契 在衣裳夹层,又收拾了纯金首饰,等落脚后如若手头周转不开,也能将金饰熔了充钱用。 马车驶过巷口,哒哒的马蹄踏着青石板路疾驰而过。 谢瑛挑起车帷,巷子上空笼着乌青的云团,宛若 淌着大幅水墨,天还在下雨,青苔爬出砖 萌发油润的绿意,沿街支起的摊子,不时飘出 香饼香。 谢瑛在胡饼摊前下车,要了一碗酸辣汤,两个古楼子,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身后,她低头慢慢咀嚼, 口酥脆,入嘴的羊 肥而不腻,不多时身上便热乎乎的,长途跋涉的疲惫消减不少。 登州民风淳朴,街上不时有人招呼谈笑,远处有渔民担着新捕的鱼虾蟹贩卖,鲜活的鱼犹在砖上蹦跶,来往行人擎着伞过去挑拣,稚 的孩童被抗在肩上,头顶挂着碧绿的荷叶,咿咿呀呀说着话。 谢瑛 不住心情舒畅,眉眼微微弯成月牙,她放下钱后转身去往后街的牙行。 因为下雨,不少趴活的堵在门口廊下,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每来一个商客,他们便一哄而上,有人被挑走,高兴的遮不住 喜,有人被留下,沮丧而又充 期待。 谢瑛人生地不 ,便找来牙婆,只道自己首饰行过两 要挑几个伶俐打杂的,又言下雨路滑,借口让牙婆送她回去。牙婆见她相貌平平,但言谈举止颇有贵相,遂未生疑,且殷勤的着人赶着马车将她送到她所说的首饰行。 首饰行管事姚妈妈在京里时深受谢瑛照拂,家中曾出过难事也都是谢瑛替她挡下,故而当初谢瑛让她回老家登州掌事,她就义无反顾答应下来。 “娘子,这是购置的宅院,现下是我家那口子在打理,院落不大,在登州城已经算好的了,登州不比京城繁华热闹,好些个地方恐怕要让娘子受委屈。” 姚妈妈乍一看见主子,惊喜之余有暗暗 动,她躬身打开院门,几个丫鬟正在修剪花枝,雨刚停,枝头全是水,果真是个安静雅致的小院。 姚妈妈见她只抱了个灰蓝 包袱,不由诧异道:“娘子,东西都放客栈了吗,回头让赵五赶车拉回来。” 谢瑛笑,抬脚跨进屋门,说道:“统共只带了这些傍身,姚妈妈不用担心,明儿去置办行头,若有缺的便再说吧。” 她洗了澡,终于能躺在 上好好睡一觉,等醒来时,已是傍晚,夏 昼长夜短,仍有蝉鸣拂过耳畔,空气里挟着 气,温度仿佛比京城凉寒。 谢瑛换了套掐 长裙,依旧涂黑了面,点上几颗碍眼的斑点,去到首饰行,看见门口蹲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脸涂得锅底灰一样,一双眼睛很亮,她抿着 , 糟糟的头发不知几 没有梳洗,脚上那双鞋磨得后跟 出。 另一个是五六岁的小姑娘,脸同样涂得灰黑,大大的眼睛眨了下,看见谢瑛,她拽了拽旁边那人,十七八岁的姑娘便立时领着小姑娘站起来,略显局促的看着她。 谢瑛有印象,去牙行时她们两人也在里头,虽然是男子装扮,没有穿裙,可混在彪悍壮硕的男人堆里,谢瑛不难认出她们是姑娘。 想来不是登州本地,倒像是逃荒来的。 “娘子,”十七八岁那位舔了舔 ,乌亮的眼睛犹豫的看向谢瑛,“您店里请人吗?” 谢瑛愣了下,笑道:“你会做什么?” “鎏金錾刻,璎珞、臂钏手钏,指环、足镯我都能做。”女孩说话时目光笃定,手紧紧牵着妹妹,像看着神佛一样看着谢瑛,仿佛她不答应,她那发光的眼神就会立时熄灭。 谢瑛思忖着,就在这时,店门前倏地拉停马车,一身材臃肿的仆妇怀抱漆盒下来,风风火火冲向柜台。 她 头大汗,面红急 ,便知已经跑了不少店肆,盒中是一枚需要修复的镯子,三段白玉质地温润通透,外面包着的鎏金断裂开来,原先雕琢 美的图样有了残缺,品相和价值自然远不及完好无损。 那老妇抹了把汗,着急忙慌道:“我都跑了六家铺子,没一家能修的,你帮我瞧瞧,可还有的救?” 姚妈妈拿起来细细打量,随后蹙眉。 谢瑛回头,冲杵在门口的姑娘招手,她忙跑进来,垫着薄绢看了一遍,随即对谢瑛说道:“娘子,我能修。” 老妇一听喜上眉梢,当即歪了身子坐在 椅上,叹道:“能修就好,只是我们夫人后 便要启程赴京,时间紧迫,还要劳烦你们赶赶工。” 言语间,谢瑛知道老妇是通判家的奴仆,主家要去京中贺喜,参加昌河公主的婚宴,这镯子正是记在礼单上的物件,却被家里的小郎君无意中摔碎,不得不请人救急。 谢瑛与姑娘再三确认,见她眉眼熠熠生光,很是自信,遂应了下来。 这会儿点了灯,两个小姑娘洗去锅底灰, 出白净的皮肤,谢瑛着人做了一桌饭菜,她们好似许久没吃 ,直撑得肚皮滚圆。 “娘子,我叫秀秀,这是我妹妹珍珍,我是逃婚出来的。”秀秀擦了擦嘴,脸上有了笑容,“我家祖上行商,就是做珠钗首饰的,我娘死了,阿耶续弦取了个母老虎,窜托他把我嫁给知县做小妾,那知县比我阿翁还老,我不肯,就带我妹妹逃了出来。” 谢瑛给她俩找了身干净的衣裙,姚妈妈带着珍珍去睡觉,她则守在秀秀旁边,看她拿着錾敲敲打打,又用铜线清漆修修补补,手指灵活的翻来覆去,乌黑的瞳仁专注认真。 “你老家是哪的。” “青州。” 秀秀没抬头,自然也没看见她说完话,谢瑛怔愣的表情。 两人熬了整夜,好歹在天亮时,顺利完工。 翌 老妇过来验货,不由连连 叹,又说了好些客套话,道往后通判娘子的珠钗首饰都到她们店里采买,谢瑛回谢一番,将人送走。 秀秀两眼发昏,谢瑛便将她和珍珍带回住处,在西跨院劈了间房屋给她们姐妹住,睡前,秀秀紧张的问她:“娘子,你能留下我和妹妹吗?” 谢瑛笑,回道:“你这样好的手艺,若不嫌弃我们店小,便住下来吧。” 秀秀高兴的连连道谢。 谢瑛困倦极了,回屋后便钻进衾被,复又觉得口渴,张口便唤:“白 ,帮我拿盏茶来。” 唤完自己一愣,才想起自己身在登州,已有许久没见白 和寒 。 想来她“死”了,周瑄不会为难她们,约莫已经放出 ,折返回长乐坊。 往后事情淡下来,再找时机将她们接到身边,谢瑛 糊糊打算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谢家人找何琼之要了好几回尸体,要接谢瑛回家安葬,偏何琼之不敢答应,也不敢处置,每回都以各说辞搪 敷衍。 圣人自打回 后,仿佛忘了谢瑛的存在,他忙着处置朝事,忙着批阅奏疏,宵衣旰食,夜以继 ,每每紫宸殿的灯烛彻夜长明,服侍他的 婢内侍却都苦不堪言。 圣人扣着尸身,既不给谢家,又不肯亲眼去瞧,那具腐烂的女尸如今就搁置在冰 上,每 不断的换冰,饶是如此,依旧往外散着气味。 “陛下,今儿谢四郎又来了,臣没有给他尸身,他说他明 还来,明 不给后 再来,谢家已经挂 缟素,只等尸身入棺,择 下葬。 不然,明儿就给他吧。” 周瑄提笔不停圈注,仿若没有听到何琼之的话,微薄烛光中,他高大的身形被剪出清隽 拔的 影,投在窗纸,跳动着拉扯出诡异的形状。 绯 团龙圆领窄袖袍衫,白玉革带勒出窄 ,漆眸深邃,锋芒悉数掩藏在瞳底之中,如今的他,通身都是帝王的威慑肃然,那副生来俊俏的面容,只会叫人觉得矜贵疏离,不敢 视。 何琼之琢磨着,怕他没听到,又重复一遍:“陛下,明儿把十一娘还给谢家吧。” “啪”的一声,周瑄手中笔摔到案上,墨汁炸开,洇成一团团的浓黑。 何琼之倒 了口气,后脊唰的冒出冷汗。 周瑄缓步下来,负手站在何琼之面前,声音 凉:“你怎么就能确认,她就是谢瑛。” 何琼之低声回道:“女尸所穿衣物,所戴首饰,俱与十一娘相同。” “再等等。” 何琼之不明白他还在等什么,经查,谢四郎并未挪动大理寺和刑部的死尸,紫霄观四周也未有任何动静,所有谢瑛可能出现的地方,都已安 人手监视,他又能等到什么? 夜里,周瑄步入清思殿,恍惚中看到一个 悉的人影。 她背对自己,弯 收拾帘帷,乌黑的发丝盘成高髻,簪着一对石榴花步摇,绯 对襟长褙子垂在小腿,她转过身来,望见僵在珠帘处的周瑄。 周瑄亦望着她,眼神 茫空 ,复又 绕着怀疑震惊。 那女子眉眼与谢瑛有两分相像,明眸皓齿,赧然的低头,她穿着谢瑛的衣裳,发间珠钗亦是谢瑛戴过的,微咬红 ,大着胆子朝周瑄走近,施施然福礼道:“陛下,中贵人让奴婢服侍您安寝。” 周瑄合眼,脑中骤然浮现出谢瑛坠崖,惊慌害怕的喊他:“明允,救我!” 他浑身肌 紧绷,狂涌的血  咆哮汇至颅顶, 郁面孔下风暴骤起,犹如能掀翻天地,他攥着拳,太 突突直跳,疼痛像拉扯到极致的弦,他扶额,踉跄一步。 女子搭手,指腹挟着火,沿着那手臂绕到后 ,柔声唤:“陛下,陛下...” 魔音一般,声声割在弦上,晦涩暗哑的响动加剧了尖锐难忍的疼痛。 周瑄一把拂开,后脊抵到雕花隔断,厉声喊道:“承禄!” 守在殿外的承禄闻声打了个哆嗦,忙低头进去,甫一屈膝跪下,便被周瑄一脚踹向心窝,连着倒退了数步,砸着屏风跌倒。 女子被吓得双膝发软,摁在案面才不至于跪倒,可身体仍不住打颤,惨白的脸与谢瑛再无相似,从内到外,写 惊愕恐惧。 不像谢瑛,一点都不像。 她可以装着温顺,装着柔软,也可以委曲求全,逆来顺受,可眼眸里藏着的,是倔强,是执拗,是兀自沉静冰冷果决的主见。 她永远知道自己该要什么,该舍弃什么。 “滚,给朕滚出去。” 女子连滚带爬摔了好几次,跑到门口又听见凌空一道怒斥:“把她的衣裳 了,烧掉!” 沉水香的气味萦绕在死寂的大殿,嘶吼完的周瑄,仿若颓败的孤兽,抵着隔断剧烈 息。 谢家门口的两尊汉白玉狮子,也都穿上缟衣素服,颈前挂着白花,沿着大门往里看,一派纯白,但凡入目所及,皆用白绸装饰,厅中摆着空棺,,棺盖搁置在地上。 崔氏和秦菀面 苍白,揽着谢临隐隐啜泣,谢宏阔肃冷着脸,觑向一言不发的谢楚。 “陛下,求你将十一娘的尸身还给我们。” “她同谢家断绝了干系,死不死的轮不到你们哭丧。”冷笑着伴着讥嘲,周瑄挑起棺椁上的白绸,信手扯落。 众人呼 屏住,瞪大眼睛盯着他的举动。 “来人,将府里所有白布全都扯碎,焚毁,若再敢挂,朕,诛你全家。” “陛下,求你赐我妹妹安宁!”谢楚弓 ,屈膝朝他跪下。 周瑄瞟了眼,声音凉湛如雪:“她没死。” 跪立的谢楚不着痕迹的怔住,不敢抬头,不敢呼 。 “便是死了,也不占谢家的坟地。” 阔步踏出厅堂,身后侍卫将扯落的白幡缟衣全都扔进火盆,扬成灰烬。 珠镜殿,白 和寒 哭的喉咙沙哑,眼眶通红,每每想起谢瑛,两人便忍不住掉泪,后悔当时没有跟着去大慈恩寺,即便娘子不允,她们死皮赖脸上车,至少能挡剑,能拖延,娘子也不会坠落山崖。 扭头看见空空的 榻,不 抱头痛哭。 周瑄进殿时,她们起来抹泪福礼。 妆奁上的珠钗首饰,冰凉毫无生机,不似戴在她发间那般鲜活娇美,他摁着案面坐下,自嵌螺钿铜镜中望见自己,隐约中,也能看见她柔婉的脸,手指落在他肩膀,虚虚环着。 他侧身,只摸到凉浸浸的空气。 承禄拿着刚到的密报前来,周瑄启开,修长如竹的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 最后的指望,他五味杂陈。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