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通过了第二关。」姬南香说着。 姬南香抓抓 头 发,掉下了数片皮屑,撒在兀自低头哭泣的季以恩身上。姬南香苦笑着,「没想到你能看透,更没想到你能捨。」 季以恩不明所以,他泪水洗刷过脸上的血污,形成两条滑稽的线条,但这是他的挣扎,也是他的血泪,在灰烬当中最后的放手。 「什么意思?殭尸呢?你说我捨了,所以呢?我不想她变成怪物,我不想她回来了……」季以恩哭声间歇,脸上却显出绝望。 姬南香叹口气,他也蹲了下来,蹲在季以恩身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底下的村落,蜿蜒的山路一直往下,这里是普天之下最接近生与死的 界处,一草一木却宛如真实。 「我问你,是不是怪物,差别在哪?普天之大,谁是正常的?你说殭尸是怪物,我还看过能掩着嘴笑,一挥手能直取人心脏,却也能拿起菜刀做出决美无比菜 的殭尸厨娘,你说她正不正常?」 季以恩摇着头,他想像不出来青苹变成殭尸之后会是什么模样,他的脑中一片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姬南香指了指季以恩的 口,「如何分辨?在于这里。心。」 「心?」 「刚刚的殭尸有体无心,他们全凭本能行事,为人所 控,一旦无人看管,即会酿成世间罕有的灾厄,但你想带回来的人,不会失去心。」 「不会吗……」季以恩眼中燃起一点稀薄的神采,重复说着姬南香的话。 他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他大悲又大喜,悲得像是痛不 生,喜得却彷彿梦中云烟,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相信我,来吧!手脚够快的话,我保证她顶多忘掉十岁前的记忆。」 「不信。」季以恩却扭开了头,像是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你老是耍我,见死不救,你要我怎么信你?你只想框我,你跟师父都一样,不想我救青苹,她回来了也成怪物,我寧愿她不回来,还能好好过下一世。」 说着说着季以恩又悲从中来,一张脸皱成包子,眼泪拼命掉。 「三 。」 姬南香捡起地上的钥匙,就落在季以恩的脚边,一 铁锈 的钥匙。 「我用自身修为保她三 ,完整无缺,这样行吗?我这人没什么优点,懒得连鬼都不敢靠近,但我说到做到,我当年欠你师父一个人情,现在才被 得要跟你这小鬼出来犯险。」 「真的?你说到做到?」季以恩眼中的神采大亮。 姬南香没再回应他,他晃晃手上的钥匙,「第三关正等着你,你要来吗?」 季以恩 了 又肿又痛的眼睛,蹲在地上一会儿,猛地站起来,「当然要。」 他下了一个决心,不管青苹会变成什么样,都是他的青苹,都是他生命中的光亮以及温暖,如果青苹变成怪物,那他也要守着她,照顾她一生。 他跟了上去,走在姬南香身边。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看破了。」姬南香砸砸嘴巴。 他带过不计其数的人来跟地府抢人,在此关力竭而死的大约有一半,花了数天数夜才通彻的也有八成,最后只剩下不到一成左右的人能够拿到殭尸王身上的钥匙。 这把钥匙就算强取仍不可得,唯有彻底的放弃,才能得取。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看破了什么,我是真的想让青苹走,我的心底破了一个大 ,疼得不得了。你却又说我能捨才能得。」季以恩搔搔头。 「你想要她回来,这愿望看似为了她,但这之间却包含了你自己的私心。」姬南香摇头晃脑的说着,他最喜 这一段了。 他是嚮导,是生与死之间的嚮导。 他来去人世之间,欠下无数人情,带来与地府抢人的无数眾生,他千懒万惰,却一生只成就这一件事情。 不过这些季以恩不须知道,他只要知道── 「你的愿望包含着杂质,就像裹着泥尘的糖珠,终有一天酿成大祸,但是经过第二关,你去除了私心,你将她摆在前头,你只想她好,只想她不成怪物,这样的你,才有资格带她回来。」 但没想到姬南香说得长篇大论、口乾舌燥,季以恩却仍然一眼 惑。 姬南香等不到他想像中的大彻大悟绝佳桥段。 季以恩只搔搔头,「或许只是我比较 哭吧?一想到她要忍受这些痛苦,就没办法继续坚持了。」 姬南香翻翻白眼,摊上这个奇杷也是自己的命。「随你怎么想了,反正我们拿到 第三关的钥匙了,你想继续还是稍事休息?」 此时已是夜 一片,整个山路只映着浅浅的月光,姬南香知道季以恩一定疲惫不堪,但他说过一切进度都 给季以恩掌握,所以他把难题丢给了季以恩自己选择。 季以恩眼珠转了一圈,他的确累得很,他在现实中奔波两 ,又来到这里从九死一生中勉强逃 ,还经歷一番大悲大喜,他累得直想摊平了就睡,管他荒郊野外,孤坟在旁。 但时间摆在眼前,姬南香警告过了,他能保青苹三 完整无缺,其馀他可不敢拍 脯。 不过姬南香会让他选,一定有什么用意,这傢伙巴不得快快回去他的小矮房旁的大树上睡大头觉,才没这么好心。 「我要先休息,你这响导得好好找个地方让我们过夜!」季以恩选好了,指着姬南香老大不客气。 「唉唷,给你三分顏 倒是开起染坊来了?」姬南香笑笑摇头。季以恩的确不笨,他很特别的保持着单纯跟聪慧两种特质,他就像小孩一样,不懂得世间的 各种浅规则,却能直视事物的核心。 或许这也是竹茗师傅把他送到自己眼前的原因吧? 姬南香不再细想,他是嚮导,不挑旅客。 「跟紧点嘿!天这么黑,风这么大,你掉进山沟里,我可不救你。」 季以恩大 惊奇,「天黑风大你也懂?」 姬南香捻了捻不存在的鬚,「略懂略懂。」 两人一路走,摇摇晃晃的往山下走,在山沟边上互相推挤,互骂对方是幼稚的傢伙,吵吵闹闹的整个山头都有回音,但这是季以恩第一次看见希望了。 *** 下了山头,他们眼前还是荒芜一片,只有黄沙一片。 风一吹来,尘土漫漫。 季以恩不由得推推姬南香,「这阎王的想像力是不是有点差?」 姬南香瞪他一眼,「他恨不得把你们捏死在这,你还奢望有多好的美景可以看?」 「也是。」季以恩点点头,「那我们今晚睡哪儿?」 姬南香伸出手指头一摇指──远处天边的一点,「就睡那儿。」 「那儿是哪儿?」季以恩摸不着头绪,他极目所见,也只有一大片黄沙跟些许深不可测的水潭,还有稀稀疏疏的几棵树,比起刚刚的山头孤坟,这里还要孤寂上三分。 「傻子才看不见。」姬南香不管季以恩,他自顾自往前走。 「你又框我,这又不是国王的新衣。」季以恩嘟嘟噥噥着,却也只能跟着姬南香向前走,他们走在荒野路上,黄沙漫漫,两旁的树木随风摇曳,像是幢幢鬼影,正不断的跟随着他们。 「别紧捱着我!」姬南香扁眼,瞪着紧紧拽住他袖口的季以恩,「不是嫌臭?」 「是 臭。」季以恩老实点点头,「但我害怕。」 「……怕个 !你要跟地府抢人都不怕了,怕这一点树影?」 季以恩还是点点头,「未知总是令人恐惧。」 姬南香顿时为之气结,他叹口气,懒得跟他耗了。 他蹲下身,以手代笔,在黄沙上画了一隻大乌 , 壳还是井字,头跟尾一模一样,像是小儿涂鸦的大乌 。 他画好了,站起身来, 意的点点头,又大吼,「老乌 ,给我出来。」 季以恩后退一步,狐疑的瞪着他,「你说你不怕,难道是吓疯了?」 姬南香瞪他一眼, 觉自己的血 又上升了。他跺跺地,「老乌 ,你再不出来,我拆了你家。」 随着他的威胁声落,忽然一阵天摇地动,季以恩瞠目结舌,瞪着从一旁路边的黄土堆中升起的一栋民宅。 这是一栋砖红瓦的小民宅,门口高高掛着一个红 灯笼,上头写着「归宅」二字。 季以恩忍不住 了 眼睛,他是跟竹茗师父学习了两年有馀,他跟青苹打过的妖怪也有数百隻,但是这种画隻乌 就有栋旅店的事情,他还真没见过。 这时门咿呀一声,竟然开了。 从里头走出一名老头,弯着 驼着背,瞪着姬南香跟季以恩看。「老姬,你做什么敲我家 壳?你又不是不知道路,何必要我千里搬来这?」 「我是知道路,但我懒得走了。」姬南香摊摊手,对着季以恩开口,「这傢伙是是隻 ,你叫他归南公就好。」 「什么归南公?你也跟人家解释清楚,是外头那个归,不是 的 !小兄弟啊!你好你好,你也是来抢魂的吗?」归南公转向季以恩,倒是笑咪咪的。 「是、是啊……」季以恩吶吶的说着,话还没说完,就让姬南香一把拽进去,「别说这么多了,老子累死了,老归我的房间呢?」 归南公慢慢踱步进来,他年岁已高,走路迟缓。 「本来听说你这次要来,早给你备好了。但你要我千里搬家,这下全 了,你自己往底走,走到最底倒数第三间就是了。」 归南公的声音透着无奈,早知道就不帮姬南香准备了,这傢伙懒到寧愿要自己搬家,也不愿多走一点路! 虽然这间房子本就是由自己的 壳所化,没什么优点,就方便自己四处挪窝,但这样千里迁徙,什么东西都 了,归南公摇摇头,转向愣在原地的季以恩,「你别理他,我泡壶茶给你吧!」 归南公笑得和蔼,季以恩不由得卸下心防。 两人就坐在火炉边上,烘烤着自己的手脚,窗外的景 仍然是黄沙漫漫,夜很深了,季以恩也真是累得不轻,但他强撑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啜了一口。 「归爷爷,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他殷勤有礼,嘴甜身软,没听姬南香的话直呼人家的姓名。 他撑到现在还没倒下,也没 躁躁的去过那第三关卡,就是为了要跟姬南香打探第三关卡的消息。 一直到现在,他也看明白了。 姬南香恐怕不是第一次来这,还 门 路的很,连里头都还有个认识的 人,现在就坐在自己眼前,所以他本来打算不撬开姬南香的嘴誓不罢休,但眼前似乎有个软柿子好吃,他还是先别去管那个大睡虫好了! 「嗯。是很久了。」归南公点点头,「好久了啊……从我出国深造失败之后,就躲到这里来啦!」 季以恩顿时扁眼,「该不会您老人家也 赌吧?」 归南公有些羞赧,「平时没事就 摸两圈。」 「……」季以恩闭了闭双眼,眼皮底下有些微刺痛,他真的好累,怎么都摊上这些不靠谱的? 但他打起 神,继续跟归南公周旋,他的选择不多,老赌鬼跟大睡虫,他寧愿选前者,「那您老对这里 悉不 悉?」 归南公似乎有些犹疑,「说 悉也不是 悉,但不 悉也住了好几百年……」 季以恩看着归南公脸上的神情,心想这样耗下去,可能天都亮了。 他乾脆开门见山,「归爷爷,我也不绕你了,我们开窗说亮话,姬南香说我过了两关,但还有最后一关,我想知道你能告诉我的任何线索。」 归南公嘿嘿一笑,笑得季以恩心里发 ,「小伙子,归爷爷我当然知道你要问什么,行!只要能赢我一把,我一定知无不言。」 归南公伸手一晃,桌面上立刻上了一把麻将牌,东南西北各四个角,季以恩跟归南公各坐东、西面,两隻小乌 摇摇摆摆也上了南、北面。 「牠们是?」季以恩嘖嘖称奇,想伸手逗 小乌 ,却被小乌 恶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季以恩吃痛,赶紧收回手,上头已是鲜血直 ,只有归南公一人哈哈大笑,季以恩十分委屈,「归爷爷您这是?」 「哎?这可不甘你归爷爷的事情,这些小乌 都是我的 孙子,偶尔让我叫来陪我摸两圈,但是几百年了,也只有这几隻 孙子肯陪我打牌,我空虚寂寞觉得冷啊!」 季以恩看着归南公痛心疾首的呼喊,也只好摸摸鼻子,「好吧!归爷爷,那小辈就陪你摸两圈了。」 结果他们这下一摸,从深夜摸到清晨,季以恩支着下巴,困倦的看着 神奕奕的归南公,「归爷爷,您牌艺 湛,您把把胡,我把把输,我们能不能别再打了?」 归南公笑咪咪的看着他,「我可是打遍 无敌手,说实话你也赢不了我。但我们打了八圈,没想到你把把输到 还能坐在这里。」 季以恩苦笑,他是能走吗? 这归南公可是放足了饵要钓他,不说一个晚上,再打三天三夜,他都不能走,只是青苹又没这么多时间…… 季以恩面 焦急, 躁躁,惹得归南公大笑起来。 他挥手一撤,桌面全空,小乌 们也随之不见。 「行了。」 归南公前后摇晃,就像一隻老乌 揹着壳一样前后慢慢摆动,他闭上眼睛,「本来是不能说的,姬南香带你来,也是让我玩玩而已。但你有耐 ,不发脾气,牌品好,人品一定好。我就说说能告诉你的吧!不一定有用,但你愿一听否?」 季以恩立刻正襟危坐,「您老请。」 「最后一关很难。」归南公先说了这句,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下去,「你会走到一座湖亭里头,里面有五个幻象之柱,柱是透明的。你能看见柱后的人,那人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 「五个门?五个人?」季以恩的脑筋飞快转着,归南公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对他来说都珍贵无比。 归南公点点头,「是。四个未来的那人,一个现在的那人。未来的你想成是那人的未来几世,现在则想成是那人的这一世。」 「四个未来的青苹……一个现在的青苹……」季以恩恍惚之间,好像抓到了什么。 归南公微微一笑,「你手上的钥匙就是一次机会,你只能打开一个幻象之柱。你要带走现在的那人,只有那一个是真的,其馀都是幻象罢了。把握当下,成转即空。」 「把握我们的当下吗……」 季以恩受到鼓舞,一整夜没睡的疲惫一扫而空,但又随即颓下肩膀,「归爷爷,那你能说说哪一个才是现世的她吗?」 归南公狡猾的眨眨眼,「你说呢?认识那人的是你,可不是归爷爷我,我丝毫不瞭解那人,又怎知道哪一个才是你们的当下?」 季以恩深深 一口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选错了会怎样?」 归南公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了一句,「除了你选的柱子以外,其馀四柱将灰飞烟灭。」 *** 「老归,你也说太多了吧!」 睡醒的姬南香懒洋洋的倚在门边,依旧一头 发,眼屎糊在眼角,现在 正当中了,他终于走出房门,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着彻夜无眠的归南公跟季以恩。 归南公哈哈大笑,「年轻人人品好,自该嘉奖。」 「牌品好就是人品好?真不知道你哪来的想法。不过随你了,反正你说再多,最后还是得由他自个儿来选。选错了,怨不得谁。」 姬南香耸耸肩,不以为意。 「是。但帮人家一把也不为过吧?」归南公眼里 光闪烁,他是真心喜 季以恩。 他住在这里很久了, 不善争斗,像他这样活了上万年的老 反而招祸,他摸了摸身旁的坐椅,这一砖一瓦都是他的 壳所化,其实他修练到现在, 壳早能捨弃了,偏偏他捨不得。 也才会只能窝囊的躲在这里,跟自己的 壳 月相伴。 说寂寞吗?倒是未必,他本来就宅个顶天没尽头,只是偶尔手 , 孙们牌艺又不 ,输了他几次就不肯来了,只能托赖姬南香偶尔带点外人来让他玩玩。 「再说吧!带我们去石柱之门吧?」姬南香挥挥手,能不能成,最后还是得看季以恩自己,他想帮也使不上力,归南公这是赤 的偏心,他为人公正,不予置评。 「……你又要我搬家?」归南公气得吹鬍子瞪眼睛。 「我懒得走唄。」姬南香理所当然。 归南公颓下双肩,他真是服了这傢伙了,他闭上眼睛,喃喃施术,「左三圈、右三圈, 头动动, 尾扭扭,咱们一起到石柱之门!」 季以恩愣了一下,这咒法似乎有点耳 ,但整间屋子开始轰隆作响,一阵天摇地动,室内摆设全都拼拼乓乓的滚动,季以恩还差点被一架茶几打中,吓得他紧贴墙壁不敢 动。 好一阵子,整间屋子才慢慢安静下来,季以恩一看窗外,竟是一片湖面,波光粼粼,闪着光芒,湖心还有一座长亭,只是太远,瞧不清亭内有什么。 归南公长吁一口气,「我只能到这里啦,归爷爷我可是陆 ,不諳水 啊!你们自个儿去吧!」 他望了望一室烟尘,认命的颓下双肩,慢慢的将家具归位。 季以恩看着归南公弯 驼背的样子立刻想帮忙,却被姬南香一把往外拽,「你还有空管别人,三天之期都过了一半不只,你还有最后一关呢!」 季以恩吶吶说不出话来,只能被姬南香拖到湖旁,他们一靠近湖面,湖里就浮出了一块块青绿 的石板,透着幽光,看起来通往湖心长亭,却像是一条通往冥间的道路。 湖面上方虽然波光粼粼,底下却深不见底,看不清有什么生物蜇伏其中。 季以恩愣了一下,站在湖边上犹豫不决。 「怎了?怕了?」姬南香抱 ,站在一旁好整以暇。 「不怕。」季以恩老实摇摇头,「只是没想到,真能走到这里,姬南香,谢谢你,虽然你又懒又臭,还很机车。不过还是谢谢你。」 姬南香脸上三条线,摆摆手,「去吧!」 季以恩沉重的点点头,一脸荆軻刺秦王的大义凛然,他踏上石板,过了一块又浮出一块,往湖面中央的长亭走去。 石板尺寸不大,约莫与肩同宽,季以恩走得小心,双眼直视着湖面中央,他走了约莫一半,湖中却传来稀哩哗啦的水声。 他往旁一看,惊得倒退一步。 一隻巨大的水龙从湖心中浮出,瞅着巨大的黄 双眸看着他,这隻水龙是湛蓝 的,头上还有尖锐的冰角,双耳像是两片翅膀一样高高扬起,牠从湖中探出像是巨蛇的身躯来,身上的湖水不断的往下掉,发出巨大的水声。 「讨厌的人类又来了!」 水龙一开口,巨大的声音回盪在湖面上,震得季以恩不断耳鸣。 「我、我才不是讨厌的人类!我来带我们家青苹回家!」 水龙皱眉,怒瞪季以恩一眼,(当然,牠是面无表情,但咱家季以恩快吓疯了。)「讨厌的人类就是冥顽不灵!为防你未来铸下大错,看我先吃了你!」 水龙的巨大龙头往季以恩身前一 ,挟带着巨大的风声,却又只是轻轻擦过季以恩的衣袖,吓得季以恩差点跌入水中。 但季以恩归害怕,他还是 起 膛,踮着脚尖快速又往前走了几块石板,石板仍然不断从湖中浮起,证明他仍然有机会。 「我按足了规矩一关接着一关过,你可不能吃我!再说铸下大错我也要带她回去,生死定律又是谁规定的?我们身在轮回,但我才不想任由你们摆布!」 季以恩嚷嚷着,又加快脚步往湖中跑去,那个长亭离他越来越近,他一路跑,跑到亭前才愣住。 这是一个五角亭,上头写着 亭的五角都是一 巨大的透明石柱,像是水晶一样晶莹剔透,里面则有着一个人影,总共五个,人影们各司其事,却有一个共通点──都是青苹! 冰柱上各有一个小 ,季以恩拿起口袋里的钥匙,犹豫的看着五 冰柱,毫无头绪。 「你只有一次机会喔。」水龙慢慢游过来,凉凉的开口说了一句。 「知道知道啦!你别吵我!」季以恩正烦躁,看着龙头伸了长长,还靠自己这么近,气得往后胡 挥手。 水龙愉悦的左右摇摆,对于季以恩的气恼完全不以为意,独自在湖亭旁不断绕圈游动着,张大了嘴说话。 「这可不行,我要盯紧你,讨厌的人类总是作弊,所以阎王说了,只要有人作弊,我就能一口 了他!」 「……」看着水龙开心的模样,季以恩啼笑皆非。 他敲了敲冰柱,里头的人毫无所 ,他可不是什么具有通天本领的能人异士,他只是一个被师父 着背经文的倒楣鬼,在这里又完全派不上用场,他想作弊也找不到方法…… 「随便你了。」季以恩懒得理会那隻摆明期待自己赶紧作弊,好把自己 掉的愉快水龙,他绕着冰柱不断踱步,五个冰柱内有五个青苹,就像是当初尸体大姊姊的正常版,褪去了浮肿跟瘀痕,有些清秀、有些平凡。 这才是青苹真正的模样吧…… 季以恩将额头抵在冰柱上,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 觉。 他听不见里头的声音,他跟她们像是各种平行的世界。 她们有的坐在书桌前,就着一盏灯光,静静的翻过了一页书; 她们有的走在街道上,怀中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头飘出热气,像是在细雨中的前行; 她们有的皱着眉头,不耐烦的在街旁跺步,似乎在等一个人; 她们有的手抱婴儿,有点困扰却又甜 的笑着,彷彿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她们有的闭眼安睡,像是在人世洪 中的小舟,缓缓摇曳。 谁是你呢?这些都是你,却也都不是你,你的过去几世我不曾参与,我又该如何分辨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灵魂只有一个,总带点你的痕跡与习 ,但哪一个才是当世的你? 季以恩颓丧的坐下来,背靠着冰柱,眼前全都是青苹的影像,他疲惫的将脸靠在膝盖上,「哪一个才是这一世的你,我只有一次机会……」 他闷闷地说着,水龙愉快的将脑袋凑过来,「想不出来吗?放弃吧!你选错了柱子,就会将这世的她烧成灰烬,再也不存天地。」 季以恩又缩了缩,身形更加萎缩,「我知道啦,你不要来烦我可不可以……」 外边的天 又逐渐艷红,彩霞在云间划开一条长桥,面对这里唯一的美景,季以恩却只觉得心慌,今 已即将过完,他明 就得做出决定,不然姬南香的保证就失效了! 他垂头丧气,没想过最后一关竟如此严苛。 难的不是选择,而是拿青苹当赌注。 他没想过阎王竟出此招,他为了青苹而来,又怎么能将青苹置于险地? 他不想选,也无法选。 选错了就是坠入万呎悬崖,他的青苹连未来都不存 季以恩从黑夜想到天亮,冰柱内的人影还是继续拨放,像是不断反覆的影带一样,季以恩不断喃喃自语,直至天 初明,他终于跨出一步。 他站在亭前,踏上第一块石板。 他决心走上来时路,他都能为了让青苹不成妖物而捨,又怎不能为了让青苹有更多的未来而放弃? 后头的关卡关关都有涵义,第二关让他了解死,第三关让他懂了生。 他放下私心,青苹才能真正死去,像那些殭尸坠于尘土化成光亮一样; 他放下执着,青苹才能真正拥有未来,像这些冰柱里头显现的影像一样,度过未来的每一世。 他懂了,却也惆悵寂寥了。 他往外一步,石砖缓缓浮起,水龙沉默的看着他,目光转为柔和。 但此时声音响起,姬南香竟坐在五角亭顶,他嘴里咬着一片叶子,「选等人的那个吧!她在等你。」 季以恩一愣,欣喜若狂地往上一看,果然是蓬头垢面的大睡虫姬南香。 「你没骗我?」 姬南香洒然一笑,「诚实也是我少数的缺点。再说老归要我带话给你,有空来找他打两圈。」 季以恩又惊又喜,奔向五角亭中,水龙却惊怒的大叫,「作弊作弊!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 恶的人类作弊,姬南香你身为嚮导,怎么可以告诉他谜底!」 姬南香摊摊手,「你奈我何?」 「我、我吃了你!」水龙怒吼,兇猛的游动,湖心掀起滔天巨浪。面对水龙的怒气,姬南香还是笑笑,对着水龙勾了勾手指。 水龙更怒,往上一扑,当真咬上姬南香。 季以恩还来不及反应,就看着水龙张开大嘴,一把 了姬南香,还打了个嗝,撇撇嘴,「真难吃!」 「你、你就真的这样吃了他?」季以恩目瞪口呆,真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跳进水龙嘴里,还是剖了这条水龙当生鱼片顺便救出姬南香? 「当然,我可是说到做到,不过犯规的人也不是你,那我就大发慈悲不吃你啦!」 水龙摇头晃脑,高高跃起又往下深潜,像是一道美丽的蓝 弧线,转眼间就消失在湖面上,季以恩低头往湖里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对着湖面大叫了几次,再也没有姬南香跟水龙的踪影,季以恩愣了一下,不知道姬南香是否真的被水龙 吃,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 他不知道怎么办,在长亭中不断拨放的冰柱却牢牢 引着他的视线,季以恩忍不住又往长亭踏上一步,石板仍然浮出,他仍然站上了五角亭中。 「你在等我吗……」 季以恩往前一步,走向姬南香所说的冰柱,他双眼看着冰柱中的青苹,她正站在公车站牌下,不耐烦地看着手表,焦躁的跺步,公车一辆一辆来了,她却没有走上任何一台。 「我如果选错了,你是不是会怨我,但我对姬南香有信心,你也要对我有信心,如果你在等我,那我来了……」 季以恩手心中紧握着一把长长钥匙,钥匙的头部是一个大大的圈,长长的柄上有起伏不平的纹路,这把钥匙布 铁锈,年代久远,还有一些不明的暗渍。 季以恩深深 一口气,将钥匙 入石柱上的小 ,喀登一声,其他冰柱应声起火燃烧,只有他眼前的青苹缓缓停下跺步的动作,视线往外望去,看见了季以恩。 「季以恩……」 青苹的嘴 动着,眼泪慢慢 出来。 他听不见一点声音,却明确知道青苹正在呼唤着自己,他往前一扑,直接撞上冰柱,疼得他挤眉 眼,里头的青苹却笑了。 她轻轻笑了,像是每次季以恩做傻事时,她脸上总会出现的,那一点清冷却又无奈的笑容。 「青苹……我终于找到你了……」 季以恩泪眼汪汪,却不是因为鼻尖正 出的潺潺鲜血,他哇哇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青苹往前一步,对他伸出手,两人近在咫尺,眼里都映着彼此的倒影,但此时冰柱里头的一阵风颳过,她却像是草叶一样,随风摇曳,立刻消散在风中。 季以恩猛地一捶,冰柱悍然无声,丝毫不动,他大吼出声──「不!」 *** 季以恩悲慟 绝,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刚见到青苹,又像是一阵幻影,他要在这个冥府游戏中被煎熬多久,才能真正得偿所愿? 他不断猛捶着冰柱,发出砰砰砰的声音,连 来的惊惧一下子爆发出来,让他几乎无法自抑。 「咳咳。」 但此时背后传来几声咳嗽声,只是季以恩毫无所觉,仍然抱着冰柱又踹又捶。 「那个、虽然你应该是没能力破坏我的柱子,但你继续踹下去,我可要走了。」背后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苦恼,声音的主人又咳了几声,还是没人理会他,他像是一个背景里的虚线,他最后乾脆站起身来,拍拍季以恩的肩膀。 季以恩猛地回头,身后是个男子,瘦不啦嘰,四肢纤细的像是能够一折就断,一头浅灰 的长发蜿蜒至地,身上一件长袍,却随意系个 带, 出大片 膛。 「你说这是你的柱子?你就是阎王?」季以恩立刻大叫,扑了上去。 但这名男子似乎早有预料,身形一歪,轻巧闪过,让季以恩往后一跌,重重跌个狗吃屎,门牙嗑上了长亭石板。 「正是倒楣的在下。」男子点点头。「你叫我无名就好,歷任阎王都是无名。」 「无名先生!」季以恩又想扑过来,却被无名一跟手指定在原地,「拜託你别再来了,我的时间不多,速战速决。」 无名拍拍手,弹了个响指,身后立刻出现一张板凳,他直接坐上去。 「我说你听。问你问题你就点头,千万不能开口!我们五个问题就好!现在开始,第一个问题,听懂了没?」 季以恩愣了一下,傻傻的点了点头。 无名拍拍手,「很好。第二个问题,你的青苹回人世间去了,现在正从泥地里往上爬,虽然会吓坏一些路过的活人,但不会有事的。听懂了吗?」 季以恩瞪大了眼睛,眼睛闪闪发亮,又用力点点头。 「很好很好。乖狗儿……不,这句收回。第三个问题,你费尽心思想要她回人间,但你斩断了她未来几世,你可知要对她负责?」 季以恩这次迟疑一下,他不太知道无名负责的意思是什么,但他正想发问,却被一 修长的手指抵住嘴,他想起无名的话,只好乖乖又点了下头。 「不错不错,那我告诉你负责的方法,她已经没有未来几世了,只能成为人间一抹孤魂,此生结束还得回来 间赎罪。我想你也不想她这样,不如你们一起入籍当冥府 差,我管吃管住还管姻缘。包准你们幸福美 。」 季以恩脸红了一下,忍不住想着青苹披上白纱的样子,却被无名敲了一下暴栗,「在我的冥府结婚只能穿大红喜袍,第四个问题,总之你愿不愿意入籍当 差?」 季以恩愣住了,这个结论好像跳太快,他有点无法思考之间的关联 ,但是无名低下头来,苍白的面容恶狠狠地瞪着他。 形势比人强,再说如果要向青苹「负责」的话,他当然百般愿意,季以恩赶紧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那你回去接她吧,你这辈子先当实习 差,你回人世之后自然有人去找你,等你死了再来找我报到!嗯,再凑最后一个问题好了,第五个问题──以上通通没有问题吧?当然,有问题也不可以问!我的时间宝贵!」 无名拍拍手,扬眉看着季以恩。 季以恩愣愣的点下头,想了想不对,他怎么莫名其妙把自己跟青苹卖了?他正想开口,却一阵天旋地转,这 觉有点 悉,好像就是来时的 觉…… 他双眼一闭,昏死过去,再也不知人事,自然也不知道后续发展。 「什么时候阎王也要这样绕圈拐人了?」姬南香的声音冷冷响起,他斜靠着一 冰柱,冷眼看着无名。 「如果他有帮手的话就不用。」无名瞪他一眼,「无名,你可终于出现了。」 姬南香顿时皱起眉头,「别叫我那个名字。」 无名撇撇嘴,「这名子你也用了数千年,人家说叫着叫着就有 情了,你怎么如此绝情,拋下我一走了之。」 姬南香不耐地挥挥手,「少在那边唱大戏,讲得好像我负心而去。我于千年前任期已 ,自然卸除身分。无名现在是你,可不是我。回到正题,你何必拐他?赎罪也是那抹女魂的事情,他命里没带 间官职,他平平凡凡过完这辈子,还会有很多的下一辈子。」 无名哼哼两声,「你站着说话不 疼。我的冥府严重缺人,你可愿意回来帮忙?」 姬南香一秒回答,「不愿意。你别以为拐我的人,我就会回来帮忙,烂招!」 「不愿意那你就别囉嗦!再说是谁烂招?每次都叫水龙 了你,你是怕离别还是怕再见面?」 「给我闭上你的狗嘴!」 「哼!谁稀罕!跟你说话我还怕烂了嘴!」 姬南香跟无名用力往两边各转半圈,像是小孩子吵架般背对着背,谁都不肯先跟谁低头,他们曾经好的可以穿同一条内 ,但是姬南香在任期 之后拍拍 股一走了之,让无名从千年前一直气到现在。 好半晌过去,湖面一阵冷风吹过,水龙探出头来,「你们还要吵多久?」 两人脸上一红,同时大吼,「关你 事!」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