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觅持剑劈挡,只听得剑刃与花瓣撞出叮叮叮的锐响,可袭来的花瓣太多了,密集如同剑雨,从四面八方而来,阆风山中灵气不再受他调动,殷无觅处处掣肘, 本抵挡不尽。 每时每刻都会有花瓣穿透他的剑气屏障,带着凌厉的锋芒穿过他的身躯,只不过片刻功夫,他已浑身是伤,又一次鲜血淋漓。 层叠的花瓣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馥郁的花香掩盖了血腥气,外面众人一时看不清山内之景,只觉 山飞花美不胜收,以为这又是一场阆风山为自己新任山主的加冕。 天墉城中 呼更盛,唯有昆仑君似 觉到了什么,眉间褶痕愈发深刻,他的身形动了动,从祭台上消失,随着飘飞的花瓣,一同入了阆风山中。 入山之后,他才看见,遮掩在飞花之后的一场残忍 杀。 第65章 殷无觅已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偏偏他这一具身躯受了神女仙元近百年的滋养,远比他刚从九幽出来时,要坚韧得多。 他死不了, 却又逃不开无处不在的飞花利刃, 漫天花瓣之后的那一双眼无时无刻不在锁定着他, 将他视作蝼蚁一般肆意践踏,玩 。 殷无觅干脆放弃了挣扎,他躺在地上, 仰望着上方的神女身影, 看着她眉心一寸寸延伸的心魔印痕, 神女殿下周身圣洁的金光也随着心魔附体,开始转变为晦暗的魔气。 亲眼见证一朵纯净的霜花落入泥沼, 融化成污水, 见证明镜覆尘,神祇堕落, 原来是这么令人着 的画面。 既然无法一同登上高台, 那便一同坠入深渊好了。 殷无觅略微偏过头,任嘴里的血顺着脸颊淌下去,他抬起手, 指尖隔空描摹着她的身影轮廓,低声笑起来, 呢喃道:“我的神女殿下, 不管你这具身躯里装着什么样的灵魂,都终究因为我而变得不同了。” 但紧接着, 他的笑声就被一柄钉入 膛的玉尺截断。 殷无觅垂下眼,下意识伸手抓住玉尺, 玉尺呈剔透的青绿 ,上面刻有密如蚊蝇般的金 铭文,雕刻着浮花。 如今尺上浮花盛开,一瓣瓣的飘落下来,落在他身上立即便化作一朵朵青 的火焰,透体而入,直接焚烧他的魂魄。 殷无觅再也笑不出来,他的笑声全变为了凄厉的惨嚎。 沈丹熹听着他痛苦的惨叫,却仍觉得不够,她抬手自虚空拂过,一扇青绿 的玉骨扇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这一面玉骨扇皆由尺长的玉简制成,一共二十四枚,每一枚玉简内皆铭刻有一座成型的阵术,只需灵力催动,便可瞬时发动成阵,钉入殷无觅体内的那一枚玉尺,便是这扇中的玉简之一。 沈丹熹以往仙元有损,召唤不出自己的本命法器,每次只能繁琐地结印,如今阆风山神力补足了她体内缺失的仙元,这一面沉寂百年的玉骨扇也终于现世。 她伸手拂过扇面,轻轻挑出一枚玉简, 角的笑意残忍得已不似九天之神,就连她体内的心魔都自愧弗如。 “我扇中有二十四座阵术,希望你不要这么快就死了。”沈丹熹笑道,屈指轻弹,将那一枚玉简飞 而出。 玉简飞 至半空,其上铭文散出,一座新的杀阵将成。 却在此时,一个身影忽然破开漫天飞花,急速遁入,一把抓住了半空中的玉简。将成的杀阵被那只手撕裂,灵力呼啸 出,将沈瑱的袖袍鼓振起来,金 的铭文顺着玉简攀爬上他的手臂。 沈瑱天人五衰加剧,如今神躯上的护身灵力已无法对抗玉简杀阵,他的整条右臂都在铭文的撕扯下,冻结成冰。 他轻轻一动,右臂上生出裂纹,随即嘭的一声,炸裂成了冰晶。 玉简随之掉落地上, 入泥土里。 沈瑱!他果然又 手了! 沈丹熹心中怒火翻涌,眉心的心魔印痕又生长半寸,漆黑的眼珠上开始渗透血 一样的红光,她抬手取第三枚玉简的动作,在看清沈瑱的容颜时,忽而停住了。 飘散的冰晶霜雾之后, 出的不再是一个她所 悉的沈瑱。 昆仑的神君忽然老了,清俊的面容不在,皮 下坠,眼角刻下条条皱纹, 头青丝化为雪白,就连身形看上去似乎也不如往 拔,他周身的气势弱了很多,不再像一座威不可攀的高山。 曾经那个神圣威仪的昆仑君,此时此刻,竟然像一个凡人一样苍老。 被她的玉简斩断的一臂,从冻伤的创口处渗出血来,很快便 透了他半边衣裳,他这一具神躯连自愈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样苍老的身形映照入沈丹熹怔愣的眼中, 住了她眼中血 ,她难以分辨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看到这样的沈瑱,第一时间竟觉得害怕。 就像恒久矗立于她生命中的一座巍峨大山,突然在她面前无声无息地崩塌了。 年幼之时,将她高举在肩头,耀武扬威地踏遍天庭的三十三座天 七十二重宝殿,引百仙注目,连天帝都笑他猖狂,只为了炫耀她的父君。 年少时她追逐的那个发着光的伟岸身影,甚至被困九幽时,她所怨恨的眼瞎目盲的沈瑱。 都被埋在了坍塌的山石之下。 眼前唯剩下这个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之人。 心魔 觉到她的心境波动,趁机蛊惑道:“不会吧,他都那样对你了,你不会还要心疼他吧?沈瑱逆天而为,有违天命,他如今所受的惩罚都是他应得的。可你做错了什么,要因为他的过错,而被囚九幽三万年,你心疼他天人五衰,可他又何曾心疼过你呢?” “你看,到了现在,他都还在护着殷无觅,还是选择站在了你的对立面。” 沈丹熹清醒了片刻的瞳 又复归浑浊,眼中血 越来越浓。 沈瑱不顾自己断臂的伤口,他抬头看见沈丹熹额上的心魔印,眼神沉痛,高声道:“微微,抵御心魔的咒术,父君曾教过你!” “父君哈哈哈哈,你算什么父君。”沈丹熹大笑道,额上的心魔印痕已如血一般浓 ,她整个人都被心魔控制了,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昆仑君,抬手一掌,拍出数枚玉简。 玉简飞掠而去,将沈瑱合围在中间,灵线在半空 织成阵,一重一重地落下。 沈瑱从袖中抖出一柄伞来,将殷无觅罩入伞面保护之下,他则单手持剑, 着上方落下的玉简而去。 阆风祭台。 昆仑君入山之后,越来越多的神官开始察觉到镇山令的异状,镇山令中弥漫而出的黑气已到了 眼可见的地步,阆风山中的灵气开始极快地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内滋生而出的,不该出现在昆神域中的魔息。 “魔气,怎么可能,阆风山令刚刚重新认主,便滋生魔息,难不成是神女堕、堕……” 那一名神官的话未说完,便被人斥道:“怎么可能,神女是昆仑山最 纯的山水之 所孕,谁都可能堕魔,但殿下绝无可能!” “可镇山令中的确是在认主神女之后生出了魔息。” “阆风山中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昆仑君不在,众人的目光便都投向玄圃和樊桐二位山主,两位山主对望一眼,点了一批人准备入山查探究竟。 就在他们动身之时,阆风山巅的镇山令忽而一震,往下沉入了山体中,平地而起的山雾将阆风山掩入其下,祭台也在山雾中消散。 阆风山封山,无有山主之令,外人不得进入。 试图入山的玄圃山主等人都被 令挡下,唯有一只本来就生在阆风山的普通小鸟穿越了弥漫的山雾,入了山中。 阆风山中密林,被浓雾一遮,光线变得极为昏暗,几乎像是入夜,山中飞禽走兽蛰伏不出,但浓雾深处却并不安静,时不时有凶戾的兽吼声从山林中传 出来。 山中灵气 散,魔息滋生,诞生于阆风山中的灵兽也受到魔息影响,发生了变化。 漆饮光很快发现,就连长尾山雀都被林中滋生的魔息影响了。 这只小雀变得十分暴躁,且不知天高地厚,看见林中暗雾里亮起的一双血红兽眼,它竟浑身羽 一抖,战意十足地冲上去,觉得自己的能一口啄爆对方的眼球,将它踩在脚丫子下。 这膨 的自信和杀戮 望,让这只小雀完全忘记了,它整个身子比起来,都不如那一双眼球大。 在长尾山雀“凶神恶煞”地飞扑过去,即将为那暴走的灵兽 牙 之前,它背上的翎羽纹亮起。 漆饮光强硬地接管过长尾山雀的鸟身,在灵兽狂啸的声浪中,拼命扇动翅膀,连滚带爬地从灵兽尖锐的牙 中逃出。 山中暴走的灵兽一只接着一只,摧山断树,山中剧烈的动静可以被封山令封锁在阆风山中,但封山令却封不住越来越浓厚的魔息。 漆饮光躲过重重险阻找到沈丹熹时,看见的便是从天到地密集排布的法阵,山雀黑豆大的眼珠都被法阵的光芒照亮。 虽时隔百年,但漆饮光一眼便看出每一座法阵中心悬空竖立的玉简,“映千 。” 映千 ,沈丹熹的本命法器,他犹记得神女殿下每炼出一枚玉简时,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但现在,神女殿下被心魔所控,她周身衣袂翻飞,裙摆上溅着鲜血,额上的心魔印纹已经往眉宇两边扩散,周身魔气弥漫,透出杀戮和暴戾之气,已然入魔。 漆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扇动翅膀往她飞去,可他还没有靠近沈丹熹,一枚玉简倏地 来, 织成一张蛛网兜头将它捕获。 长尾山雀被囚入网中,牢牢地黏在网上,沈丹熹偏眸朝它看了一眼,又浑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将注意力继续投入到沈瑱身上。 比起昆仑君来说,这只山雀实在不值一提。 映千 中的玉简会因它而动,只是因为玉简中铭文捕获到了它身上属于漆饮光的妖气,自行催动,这一枚玉简是沈丹熹专为漆饮光而炼制,是一张捕鸟网。 小时候的孔雀实在是一个桀骜难驯、令人头疼的存在,时不时便想要逃离昆仑,为了捕捉它,沈丹熹没少费心思,甚至在二十四简中,专为它而炼制了一枚玉简。 山雀在网中挣扎了一阵,忽而安静下来,漆饮光扬起山雀细小的脚,抓住 织的灵线,细细 受了片刻,他抬起头来,透过山雀的眼,再一次看向被魔气包裹的身影。 沈丹熹身上魔气浓重,可这张来自于她本命法器的网上却干净得没有染上丝毫魔气,丝缕魔气弥漫在网线周围,并不是从网上滋生而出的。 她真的入魔了吗? 沈丹熹不在意那只山雀,心魔也没有将一只普通山雀放在眼里,她被戾气凝结的瞳孔,冷漠望着在重重法阵之下挣扎的人。 昆仑神女的本事都是昆仑君和四水女神一手教导的,映千 中的大半法阵,自然也都经过沈瑱的手,不过成阵之后,沈丹熹对法阵的调整,沈瑱便无法知道了。 即便清楚玉简中的每一个法阵,沈瑱现在衰竭的神力也难以对抗,映千 中有一半的法阵都被破除了,但剩下那一半的法阵已足够困住他。 沈瑱提着折断的半截长剑,鲜血顺着剑刃滴落,“沈丹熹,阆风山的生灵信任你,选择了你,将阆风山的神力送与你,你却要将它们带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沈丹熹歪了歪头,“难道父君还是觉得,将阆风山令 给殷无觅比较好吗?” “不,阆风山选择的是你,是昆仑的神女。”沈瑱话音里带上了祈求,“微微,昆仑的神女绝不能堕魔。” 阆风山的封山之令不是沈丹熹下的,而是昆仑之主沈瑱,即便他昏聩至此,他也明白,神女堕魔会对昆仑造成多大的动 。 只可惜现在的沈丹熹被心魔掌控,早就听不进他的劝言了。 不如说,沈瑱的劝言只会让她越堕越深,彻底被心魔 噬。 沈瑱想要护着殷无觅,沈丹熹便偏偏要杀他,她摧毁了沈瑱罩在殷无觅头顶的保护伞,一道又一道的阵术砸过去,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大坑,殷无觅陷在坑里,几乎已看不出人形。 反派不是死不了么?她碾碎他的身骨,业火焚烧他的魂魄,看他还能再如何活过来? 这一次,沈瑱没有再出手保护他,他看过了照魂镜,知道她心中怨气的症结所在,可笑的是,他以前还以为她心里的怨气,是因为殷无觅。 现在看来,沈丹熹或许是恨殷无觅的,但她心中更恨的人,应该是他,是他这个无能的父君。 沈瑱看了一眼沈丹熹眉心蔓延的心魔印,又看了看阆风山中越来越浓厚的魔息,如今他已到了天人五衰的末境,神和身都开始加剧衰败,本也再活不了多久,如果他的死能化解她心中怨恨,他也算死得其所。 被困在网上的山雀忽然震了震,它仰头望向半空中剩下的六枚玉简结合而成的大阵,这阵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戾气,将天地都染上了一片肃杀之气。 这一张囚住山雀的网,在这个时候,反倒成了保护它的存在。 但那大阵 下的中心,昆仑君垂下手中剑,佝偻下背脊,竟完全没有了抵抗的意志。 漆饮光知道沈丹熹绝不会收手,不论她入没入魔,他用力地拍打翅膀,山雀背上的翎羽纹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妖力加持在声音中,送入沈瑱耳中:“昆仑君,殿下不能背上弑父杀亲之罪!” 沈瑱似乎偏头朝他看来了一眼,漆饮光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大阵的光芒将周围都遮掩进一片白光中,呼啸的罡风席卷向四面八方。 山雀挂在这一张捕鸟网上,摇晃得天翻地覆,脆弱的鸟身终于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昆仑君陨落,群山哀鸣,阆风山中亦响起了呜呜哀泣。 沈丹熹侧耳听着拂来耳边的风中所夹着的哀泣,片刻后,确认了昆仑君的死讯,神情 出些许哀伤。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