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人民不置 榻桌椅,只在地上铺了手织土布,司鹫躺在上面沉沉昏 。不远处是盘腿静坐于窗前的竺星河。 阿南一个箭步冲到司鹫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妥善包扎,但显然是伤到了要害经脉,绷带上还有斑斑血迹渗出来。 阿南看向旁边魏乐安,魏乐安沉 着,待竺星河点了一下头,才小心地将司鹫伤口的布解下,给她看了看伤处。 虽然敷了伤药,但依旧可以辨认出,伤口薄而细,干脆利落地划过肌肤,显然是被极为薄透的武器所伤。 因为切口既密且深,往往有两三行一起横划,又簇在一起,破碎的伤口挂不住皮 , 本无法穿针 补,只能用绷带 紧按 ,靠运气愈合。 此时伤口经过冲洗又敷上药物,受伤的肌肤翻卷泛青,显得格外可怖。 如此伤口,就算司鹫留得一条命,也是终身成了废人。 阿南看着那伤口,神情震惊,久久不语。 魏乐安道:“南姑娘,我看这个伤口,应当是由一种独特的武器造成。那武器……其薄如纸,其利如刀,可能类似于你的 光,但发 时十分密集,可能有数十片集聚 光的模样。” “是,我看得出来。”阿南艰难道。 毕竟,这武器出自她的手中,又由她亲手送给了那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竺星河,问:“事发之时,公子亲眼所见吗?” 竺星河静静望着她,说:“司鹫出事时我们就在旁边,但我没看见出手的人。” 庄叔在旁道:“当时我们正在对面山谷寻找路径,在崖边休息。司鹫带着葫芦到山泉取水,在接水时朝河谷对面看去,开心地对我们喊道,他看见你了。” 说到这里时,庄叔看了公子一眼,竺星河淡淡接过了话:“我听司鹫这般说,便走到崖边,拿千里镜看去。你们一群人在山间穿行,林子稀疏处,你远远出现在河谷对面,穿着银红 的衫子,在林中隐约呈现。” 阿南想起自己前天身上确实穿的是银红衫子,抿 没说话。 “司鹫问我要不要隔着河谷与你打个招呼,他总觉得喊几声你便能回来的。可我心知西南山区,望山跑死马,这是不可能之事,没有回答便转身离开了。谁知刚转过两棵树,便听到身后传来司鹫的惨叫声。我回头一看,只见林中无数道锋利旋转的光芒闪过,就如……那一 在敦煌城南的沙漠中,曾经笼罩住你的那道光芒一般。” 阿南自然也记得那一 。 玉门关黑暗沙漠中,如 晕月华降临在她身旁的,正是手持 月的朱聿恒。 “我心知不好,立即回身去救司鹫,然而我当时已经走出了数丈距离,一时未能及时回护,眼看那无数道光芒转瞬即逝,随后便传来有人纵马离开的蹄声。等赶到司鹫身边时,他已经……” 说着,他在昏 的司鹫身边半跪下来,手掌微颤地按在他层层包扎的伤口上,眼中隐现愤懑之 。 阿南立即道:“不可能!这次我们南下,阿琰 本没有来,他如今尚在应天忙碌,怎么可能在密林中偷袭司鹫?” “他没有来吗?”竺星河声音转冷,望着她的目光也变得微冷,“那么,这世上还有谁刚好有这样的武器,又刚好在司鹫发现你行踪时对你下手,造成了他这样的伤势?” “我说过了,阿琰没有来。而且你说司鹫当时看到我们也是远远隔着山谷,连我都不知道你们当时发现了我,他又如何不偏不倚刚好在附近,从而对你们下手呢?”阿南再看了司鹫一眼,站起身坚决道,“更何况,以阿琰的身份,何须亲自落单埋伏在后方,偷偷对司鹫下手?岂不是自降身份,匪夷所思。” 竺星河听她的话语,眉宇间隐现些微不悦,冷冷问:“他的身份……你就如此看得起他的身份,看不起我们这些旧 的同伴?” “我自己也是海匪出身,我如何会看不起我自己?”阿南摇头道,“只是,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与方向,与大伙儿虽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也绝不会就此翻脸成仇。此次我率队南下,到横断山脉是为破阵消灾,消弭当年关先生所布下的恶阵,为西南这边的百姓消弭祸患。我想公子一向心怀苍生,慈悲为怀,即使不会助我,想必也不至于阻拦我去办这件事。” “如果,我就是要阻拦呢?”竺星河直视她,事到如今,他已不再掩饰自己,开诚布公道,“当初在敦煌玉门关时,你不肯帮我启动阵法,我便知你的心已经完全偏向了朝廷那边,成了与我们对立的人。后来你果然帮助朝廷破解了阵法,也让我们借着动 割据西北的设想全部落空。阿南,你知道你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吗?” “这是公子计谋的破灭,却是敦煌乃至西北百姓的幸事。幸好你们的设想没有成功,那里的百姓才能一直在那里好好生活,不至于因为水源干涸,从此永远失去家园。”阿南声音也转冷硬,道,“抱歉啊,公子,但我不会后悔。” “你会后悔的。”竺星河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道,“你如今 风得意,可等到朱聿恒死了,你失去了靠山,对朝廷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后,等待你的是什么下场,你考虑过吗?” ……第205章 宛丘之上(3) 阿南自然知道。 别说以后了,就是现在,皇帝也为了防止她引动皇太孙的山河社稷图,而派人阻击暗杀她。 皇家,朝廷,站在权力最巅峰的人,将生杀予夺、冷血无情的手段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这一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目标、她行事的原因,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些上位者。 “我拼命要破这个阵法,只是为了阿琰、为了西南这一片的人民不至于遭受灭顶之灾,至于其他的,我从没有考虑过。对于我这种只身闯 的人来说,荣华富贵反倒都是累赘,我所求的,不过是……” 不过是回到无人打扰无忧无虑的地方,埋头钻研这世上最 深的技艺,攀上自己心中的最高峰。 只可惜,她的人生中,已经多了一些再难放下的东西。 叹了一口气,阿南也不对他解释,只对魏乐安道:“魏先生,我那边有些还不错的伤药,若司鹫需要的话,我给你送一些过来。” 方碧眠在旁边冷冷道:“怕是要让南姑娘为难,你的新主子要杀的人,你却要送药过来,怕是不妥吧?” 阿南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转身便要向外走去。 竺星河抬手拦住她,说道:“阿南,我与朱聿恒之间,有一场二十年的恩怨终要了断。到时候,不知道你会站在哪一边,又要如何 手?” “我站在横断山、甚至天下所有百姓的这一边。”阿南毫不犹豫道,“二十年前争权夺利的战争,我当时尚未出生,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但我既然从海上回来了,看到了这里安宁生活的人们、 好了这里的朋友,我就不能对他们的覆灭视若无睹。” “看来,是一直以来没有受过太大挫折,使你对自己太自信了。”竺星河沉声道,“但是阿南,这次我招你回来,不仅仅是要向你戳穿朱聿恒的真面目,还想告诉你,这次的阵法,你挡不住的。别说你,就算是朝廷派遣了亿万人来,也只能是徒增伤亡,来得越多,死伤更多。” 阿南心下微惊,竺星河如今与青莲宗合作,必定知晓这个机关的中心秘密所在,听起来,这应该是个人力无法阻挡的机关,而且,很可能极为凶险。 她不动声 道:“可我有点不相信呢。横断山曲折难行,傅灵焰当年也没有听说大规模率领人手南下建阵的情况,以当时韩宋朝的力量,她如何能以一己之力,设下阻挡亿万人的庞大阵法?” “不需要阻挡,这是一个,足以 噬所有生灵的死阵……”竺星河 低声音,缓缓说道。 噬所有生灵…… 阿南心中,忽然闪过傅灵焰手札上描绘的,笼罩在雪山上的大团黑气,只觉背后微僵,一股冷气顺着脊背便蔓延了上来。 她竖起耳朵,正等着竺星河吐出更多的线索之时,却听到旁边的方碧眠低声唤了一声:“公子。” 竺星河哪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垂眼转变了话题,说道:“所以,阿南,任何人都挡不住的,包括我、也包括你。看在往 的情谊上,我给你一个忠告吧,不要接近阵法,现在,今晚就启程返回,不要踏足死亡之地,不要为了注定要死的人,白白牺牲。”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就算真的肯定 极低极低,我也会竭尽全力,将一切从深渊中拉回来!”阿南义无反顾,撂下最后几句话,便要下楼。 竺星河在她身后冷冷问:“这么说,我们两人之间,你是选择站在他那边了?” 阿南顿住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你们的恩怨,我选择站在中间。但如果有可能波及到无辜的人,那我肯定站在我认为对的那一边。” 听阿南的脚步声远去,方碧眠有点着急,走到竺星河身后,问:“公子,不拦住她吗?她如今率领朝廷这群人破阵,是我们最大的阻碍……” “那阵法,没人能破得了。”竺星河嗓音冰冷道,“既然她不肯听我的劝告,那么,我也无法救她,只能任由她去了。” 一片沉默中,一直昏 躺在地上的司鹫忽然动弹了起来。 “阿南,阿南……”站在 边的方碧眠听到司鹫在昏 中的喃喃声,赶紧过去轻抚他的心口,帮助他顺气:“司鹫,你 觉怎么样?” 司鹫却尚未从睡梦中醒来,他双 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方碧眠低头,仔细听去。 却听司鹫口中吐出的是:“阿南,阿南……别被外面的人骗了,你回来啊,你马上要……过生辰了,我给你煮长寿面吃……” 方碧眠默默听着,眼圈一红,愤恨地抿紧了双 。 旁边庄叔则问:“阿南的生 ?” “嗯,就是我们遇见阿南的前几 。”竺星河淡淡道,“她母亲带她走那一天,就是给她过了五岁生 ,然后告诉她不能再在海盗窝里呆下去了。所以后来被我们救出后,她计算了一下 子,才找到了那一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碧眠的脑中突如一阵雷殛而过,她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阿南离去的方向。 她想起自己在公子的身边看到的那份档案。他遣人从官府偷录了阿南父母资料卷宗,原本以为可以凭此掌握她的身世,从而或许能让她回心转意,回到海客们中间来。 可最终,公子看了内容之后,却只脸 震惊难看,并且彻底打消了念头。 这么说来,阿南的生 ……她父母的行踪…… 方碧眠一时心下悸动,望着阿南消失的方向,一时不知是惊是喜。 阿南回到彝寨, 他们的篝火宴会正在高 处。 墨长泽诸葛嘉本是不喜热闹之人,也被围着一碗一碗灌酒, 本无法推拒盛情。而年轻人如廖素亭,早已被拉到篝火旁,与几个小伙子手牵着手,有模有样地跳起了舞。 阿南正在看着,忽然寨子中的几个姑娘唱着歌来到她的身旁,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往平台篝火边带去。 阿南正值心情郁闷,她最不愿自己沉浸在低落中,在姑娘们 乐的曲子与舞步中,干脆将一切思虑先抛在脑后,跟着她们转向了篝火边。 她但生 奔放,身段又比谁都灵活,一下便学会了彝寨姑娘们的舞姿,旋身随着她们一起跳起了舞。 姑娘们时而叉 摆步,时而招手对脚,在火光下 起宽大的裙摆,如一朵朵鲜花于风中旋转。 火光与舞蹈让阿南的 神也逐渐高亢起来,摆 了抑郁情绪,脸上开始显 笑容。 她身段本就比别人高,身姿又格外柔软,跳着与彝寨姑娘们一样的舞步,衣袖招展,裙摆飘摇,被跳动的火光照得明亮的面容上笑意盛放,就如无数花朵中最为夺目的那一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觉落在她的身上,而人群后方的黑暗中,有一道 悉的目光,却比任何人的更为明亮灼目。 阿南心有所觉,抬头看向彼方。 跳动的篝火隐约照亮了他的身影,他沐浴着淡淡月华与烁烁火光,银白与金光跳动,映得他颀长身影似幻如真,比梦境还要飘忽。 他凝望着她,目光中 是温柔光彩,微扬的 角透 出他内心难掩的 喜。 阿琰…… 阿琰?! 阿南扭动的 肢与招展的手都不觉停顿了下来,错愕的情绪侵占了她的心口,脑中一时只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来了。 阿琰真的来了。 就在半刻前,她还信誓旦旦对公子与海客们说,司鹫绝不可能是阿琰下的手,因为他 本就不在这里。 可他却……真的过来了。 重逢的 喜被错愕冲淡,她一时跳错了拍子,手臂也打到了旁边的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以为她是不 悉,笑着将她的手挽住,旁边的姑娘们也纷纷上来,带着她一起旋转招手。 葫芦笙与月琴声音高亢,高台之上重回喧闹 乐的歌舞。 朱聿恒带着一众侍卫穿过人群,走到台边。墨长泽与诸葛嘉看见他到来,都是错愕不已,忙向土司介绍他。 “这是……我们提督大人。” 土司知道提督是很大的职位了,料定他身份必定非同小可,忙将他 到主位。 土司夫人带着儿女们给他斟酒劝酒,他不拂好意,略喝了几口,目光却一直在篝火边的阿南身上。 火光耀目,她镀着一层金红 的光彩,在稀薄夜 之中,飞旋的身影在姑娘们中间来去,招手舞蹈,旋转如风。 每次她旋身转头,他便看到她脸上的灿烂火光,她在跳跃着,火光也在她身上跳跃着。 黑夜时而 噬了她,时而呈现出她,在清晰与模糊中无序切换的身姿,令他 口沸热。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