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回』当归 芜姜一路忐忑,几回 推开颜康下地,颜康都不允。他身材壮硕,步履生风,不一会儿便到得郑伯的门外。 郑伯夫妇刚用完晚饭,夫 二个正在洗碗,一辈子没有子嗣,老两口虽清冷却也温馨。看见颜康缱一身寒意抱着 面通红的芜姜走进来,连忙 出去:“二少寨主,小五哥儿这是怎么了?” “烧得厉害,劳烦郑伯帮忙看看。”颜康紧了紧芜姜滚烫的身子,把她在座上一落。 羊油灯袅袅火光,映照着老儿被岁月勾勒的脸庞。郑伯闭目搭脉,时间又静又长。 芜姜盯着他时而微微一颤的额角,心里就紧张,跟小鹿 撞一样突突跳。生怕他忽然开口说:“姑娘,你怀胎有十 。”然后身旁的颜康会不会一刀子朝自己劈下来—— “妖孽,那娘们会的把式你竟一样也不落!” 看见郑伯眯开眼 睨自己,那瞳眸里光亮隐隐,总觉得像把人看穿似的,连忙 着嗓子警示道:“郑老伯这回可看清楚了,老子是个男儿身,可别给我诊出甚么姑娘家的病。” “胡说些甚么,这是我们山寨顶顶出名的老草医,便是那汉人 中的太医,医术也未必有他高明!”颜康捏着芜姜的肩膀,怎么这样薄,捏捏都是骨头。问郑伯:“小五子发的是甚么烧,如何要诊这许久的脉?” 郑伯眯着眼睛打量芜姜,好个淘气姑娘,果然是个女儿身。见颜康 面关切,心中不由暗暗好笑,想起他的父亲、当年从寨子外头捡回辛夫人的颜曷寨主,想不到父子同命,皆是这般 喜姻缘。 只是以二少寨子豁亮畅达的心 ,只怕不晓得甚么时候才能发现,便故 玄虚给他一点暗示,捋着花白的胡子对芜姜道:“小五哥最近可有觉得口淡乏力,少腹坠沉,手脚冰冷?” 天呃,全部都被他说对了,芜姜正要开口说话,颜康早已代答:“对极,这小子近 总喜酸辣重口,身子亦凉得无甚温度,不信你摸摸看!”捋起芜姜的袖子,托着她的手腕晃了晃。 晃个头。 那手腕白 而纤细,就是这样了二少寨主也未能起疑。罢罢,也是命中注定的冤家,任由他年轻人自成佳话去。郑伯点了点头:“那便是有了。” 芜姜心口突地一跳:“我有什么了?老伯你可别 讲话!” “是老朽心中有谱了。”郑伯抿了口清茶,适才不急不缓地解释道:“所谓‘天地人和, 相调’,小五哥体内着了寒 ,寒 至气郁,气郁至血凝。那血气郁结于少腹而不落,久耗至中气亏虚,长此以往轻则形容枯槁,重则危及 命耶。” 这么严重,怎生听起来倒像是葵水不落似的。芜姜默默松了口气:“就只是 寒吗?没有别的?” “有没有别的,小五哥既怕老朽 讲话,心中该是比我更清楚。此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补元益气是最重要。我这里开几剂方子,你回去煎了喝下,每 早晚各半碗。另外再用当归四倆炖乌 ,隔 一只,好生调养身子。元气一足,那该有的自然就有了。” “乌 当归?郑伯可有 错,那女人坐月子的药方,如何开给他一个小子吃?”颜康听了半天没听懂,大掌在芜姜的肩上一拍,很是郁闷地皱起眉头。 个小娘炮,模样长得像个娘们,生个病吃的方子也娘们。 那 外武士厚实的大掌落下来,只把芜姜整个身子都震了一震。 郑伯唬他:“二少寨主莫要再对小五哥作凶,此病诡怪,须得好言语细呵护,切忌动怒受惊,否则只恐越发羸瘦。那乌 最补虚劳、强筋健骨,男女食用皆宜。左右老婆子得空,二少寨主便将 杀好了送来,我叫她每 炖好,遣人给你送去便是。” 说着夫妇二人相视一笑。 ………… “吱嘎——”身后茶 木门阖起,两个人并肩往坡下走着。西 的冬夜寒冷,便是晴了一天,脚底下的积雪也并不见化,靴子才上去嘎嘎作响。 芜姜闷着头走路,在想到底要不要支开颜康,一个人跑回去问清楚郑伯。却又豁不下那个脸皮,怕万一没怀上,岂不是白白丢一场姑娘家的臊。 夜风如刀,风把她散下的碎发 拂,拂上她清俏的脸蛋。颜康一直在旁偷偷地瞥她,怎么那样小,好像轻轻把她一捏,她就能化在他手掌心里了。 鬼使神差地,忽然很想看看她到底有没有长小鸟儿,假装手臂从她跟前晃了一晃。 被芜姜察觉,一袖子拍开:“干嘛?一路看我。” 颜康有些窘,低咳着嗓子做一本正经:“小五子,我怎从不见你站着 过?” 那一双醇黑的眸瞳里映 着探索的光芒,盯着芜姜的少腹看了两眼。 芜姜脸一红,瞪眼凶他:“谁没 过了?老子 还要给你看啊。须得叫郑伯也给你把把脉,我看你最近越来越不对劲!” 说得颜康更窘了,罢罢,就这副“老子、老子”的样子也不像是姑娘家。便搡了芜姜一把:“郑老儿也学会了卖关子,什么病这般神秘兮兮。寨子里乌 不多,明 还须差人给你去互市上采买,你要怎么谢我?” 老头儿说得含糊,一会儿有了,一会儿顺了,谁知道是病还是被萧孑那个了。 “你问我我怎晓得,我自个也不是大夫。现下身无分文,老子又不是女人,总不能以身相许?莫非你竟肯要男人么……欸!”芜姜心不在焉地应着,未料被颜康那一搡,脚下不慎踩到了一个坑。 “小心!”颜康连忙伸出长臂将她一托。 她的身子甚轻,轻轻一托便落进了他怀里。微厚的嘴 触碰到她的头发,道不出一股淡香,那样柔软。身不由心,下意识将她在怀中箍了一箍,怎生下面竟忽然就热了起来。 他自少年十四母亲被掠走,至今一门心思沉浸在那家门蒙羞的执念里,眼中从未入过甚么女人,也未思虑过凡情,不曾体验过这样一种奇妙颤栗。见芜姜 要挣开,嗓音一瞬涩哑:“别动,再动要杀人了。” 他的身量高伟,那里抵着芜姜的 ,怎生渐渐有点硬。芜姜抬头觑一眼,看到他麦 皮肤下透出的红晕,一瞬反应过来,羞得伸手挠了他一道:“还说我娘炮,你竟对男人也起心思。下次再这样我踢你了,把药给我,我自己回去炖!” 夜 下那红红 瓣轻含,哭过的小花脸儿甚凶,适才在郑伯处喝了碗姜汤,两腮红润,俏媚隐约。 颜康看得有些呆滞,摸了把脸,指尖带下来一缕红,便龇着牙道:“爪子真利。幸得你是个小子,若然是个女人,这辈子休得再想走出我这座寨子!”说着把药包往芜姜的怀里一扔,健硕身影大步将将离去。 芜姜心里咚咚的,生怕他忽然冲过来要检查自己的“小鸟”,见他在拐角处没了影儿,方才松了口大气。 一个人回到木屋里,煎了药,吃完后躺下睡觉。 许是因着那药的暖补作用,明明甚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手伸到 角,又把辛夫人的手札 出来看—— “何因何缘生死别离复相见,情浓情淡恩怨牵 两作难。” 娟秀的笔体,似有无奈与怅然在其间 淌。那说的故事也久远,二十八年前,大梁太史令苏悳遭 人陷害,被彼时的皇帝癸夔下令抓拿。苏悳携家眷藏至扶苍城长史辛玮府中避难,不料又被告发,连累辛氏一族 门抄斩。唯苏悳独子苏澈带着辛玮十二岁的幼女辛芙,一路往西逃跑。癸夔派追兵尾随不止,悬崖边上无路,十七岁的苏澈不得以把辛芙藏至大石之后,又 下她的鞋履在崖石上一搁,制造出已把她推下去的假象,自己便当着追兵的面落崖身亡了。 千丈悬崖,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她说:“生死仓惶时不知有 ,那时情窦未开,天地茫然间只当 两徊;之后别开又遇,人面已非,却方知有一种情,叫作刻骨铭心。可为之生,可为之死。” 寥寥几笔,却好似道尽年华哀伤,那么刻骨的,那么用力的。芜姜忍不住想起萧孑,看看人家,宁可自己跳崖也要保全对方,而他呢,却是把自己推出去送给慕容烟。 脑海中又浮现当 在八卦谷,被萧孑推到慕容烟跟前的场景,手握长剑,高坐马背,目中 本看都不看她。 芜姜的心便有些冷了,从六岁起把他刻入眼眸,后来遇见,鬼使神差就把他喜 得不得了,他稍给她一个好脸 ,她都能悄悄 喜半天。恨不得叫他更落魄一点,好能永远被她困在寨子里,哪儿都去不了。一路却是被他扔来弃去,忽宠忽疼,想欺负就欺负,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药 催着血脉游走,少腹微微一颤,芜姜突然生出离开萧孑的心。人生的路那么长,就当做十四岁时年少无知,错 了那样一个桀骜又绝情的男儿。将来还有二十四岁、三十四岁,还会碰过更多的男人,也许没有他这般优秀,但至少不会让她如此心揪。他将来遇到了怎样的女子,也许比她美,也许不如她美,也许还会不止一个,但是也都和她没关系了。 现下须得先忍耐着把身子养好,若是葵水来了自是最好,倘若是没来,要打掉那骨 也须得有个好体魄。看在他们这样纠 一场的份上,她相信就算是自己走了,他也会帮她把母妃安葬。 她这般一想便困了,拭了拭眼角阖起眼帘,再醒来的时候又把自己修复成了一个好好的人儿。 ☆、『第六六回』瀛水( 1k) “风飞兮旌旗扬,大角吹兮砺刀 。天苍苍,野茫茫,蓝天穹庐兑猎场,锋镝呼啸虎鹰扬——” 秋 荒草漫坡,战后的沙场在身后沉寂,将士们唱着凯旋的军歌浩 而归。 外的黄昏一片萋萋凉 ,几座灰绿的军用帐篷在斜 下伫立,老远可见炊烟袅袅。 “迂!”一骑汗血宝马在营前停下,银白铠甲将马上男子的清伟身型勾勒出威武。 值岗的士兵过来接刀:“将军,夫人来了,正在里头等你!”脸上带着一晕微窘的笑,往身侧的帐篷里瞥了几眼。 “哇~~呜哇~~”那营房门帘轻垂,隔着帘子可听见稚儿啼哭,隐隐有妇人的声音在轻声宽抚,听起来年纪尚小。 “夫人?”他蹙眉,仔细在脑海中过滤一遍,也记不起自己几时竟娶过女人。 腹狐疑地循声走过去。 “呼——”长剑挑开门帘,一股冷风从身后踅入。看到行军榻上坐着个俏娇的美人,着一抹水红裙裳,怀里抱着个襁褓小儿,正轻哼着曲子在哺食。下颌低垂着,盈透的指尖揩着 前的小衣,往小儿幼 的口中喂。 小儿吃不专心,边吃边舞足戏耍。他看见她 面 宠,眉尖一枚嫣红耀眼,一笑便勾人魂魄,那样 悉。忽而便想起来是谁,那个一 不折磨自己便不痛快的小辣椒,几时竟然与他和好了,还给他生下个小骨 。 想起她初跟着自己时,尚且懵懂未知的十四少女模样,心中只觉一触柔软,滞滞地立在门边看她。 “嘤~~”许是铠甲银光耀眼,那小儿忽然松开她,扭头向他看过来。朱朱小 ,娇粉玲珑,生得竟像个女孩儿一样好看。 着小胖手,想要讨他的抱,却又几许怯怯。他心里抓抓挠挠,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她抬头看见他,微微羞红了脸颊,嘟着嘴儿嗔怪:“镇 闹着我在院里院外找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看见你又惧了。你不过来抱他吗?你不过来那我可就走了。”说着站起来,偏把孩子往他的怀里 。 他不抱都不行,笨拙地揽进怀里。粉嘟嘟一点点大,不过他半臂长,贴着冷硬的盔甲 爬,小手儿攀过他的脸,探进他的 ,那才从战场下来的 身杀气怎生一瞬间便化了。忍不住将那小手含在嘴里,揽过她的肩膀亲了亲。 她脸一红,梦里当真是温柔。美丽从衣缕下若隐若现,好似清晨花 上的 珠儿一般,那样夺人眼目。他忽然把小儿在篮子里一放,箍着她便往身后的行军榻上覆下去。 梦中靡靡,忘了具体,只记得那万千温柔,在他的宠溺下宛若山林溪涧。他的手捻过她的每一方美丽,绝望时与他五指紧扣,声儿也似无魂, 得 足…… “啊——”萧孑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稀薄的 光 进木窗口,清晨雾气 蒙。一夜心思辗转,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竟做了这样一个梦。将士们早已起来忙碌,身旁除了一方古铜宝剑并无其它,他便抓起剑披衣而起。 ———*——— “二少寨主脸上如何 了道疤,像被女人抓过似的!”颜康从山脚拎了只 往坡上走,脸上一道细长的抓痕结了血痂,好生刺目。路过的寨民好奇打问,他总是含糊应话:“昨夜捡回来一只雪貂,尚未驯服,不慎被挠了一爪。” 小颜然听了,忍不住撇嘴儿:“康爹爹学会撒谎了,是小五哥哥抓的。” 小子,几时竟然被他偷看了去。气得颜康赏了他一板栗:“该死,男人怎样挠男人的脸?要是敢再胡说,老子这就把他赶下山去!” 颜然本来还想说小五哥哥都是蹲着 ,咕噜一下就不敢开口了。小五哥哥虽然很凶,但那都是假凶,他身上还有一点点香,没娘的小颜然可舍不得他被赶走。 颜康也怕被大哥知道,大哥发过誓,救不回母亲就终身不娶。颜麾不娶,便催着颜康成家,最近都在周边的山寨给他打听姑娘。若是误会了自己与小五,那小娘炮铁定在寨子里留不下去。 一路侧着脸躲人。 将士们正在木屋前晨练,看见颜康拎了只乌 走上来,不由笑着招呼道:“二少寨主大清早提着只女人吃的 ,这是准备去往哪里?” 一个个墨发披散,头戴额饰,穿左衽的宽松大袍,做 外胡人打扮。 颜康看见了,循声走过来:“小五那小子病了,大夫说要用当归炖乌 补益。寨子里养乌 的人不多,好容易才抓来这么一只。”说着把 晃了晃,那 生猛好动,被晃得咯咯直叫。 病了?昨 还恁个气汹汹,一颗大白菜只把他砸得晃了一晃,如何一夜之间就病了。 萧孑手提长剑从木梯踅下来,不由微蹙眉头:“生的是甚么病,须得非用乌 补益?” 颜康应道:“说是昨 来找过貂兄,回去哭了一下午。我从互市回来一摸他额头,烧得厉害,便抱去郑伯处诊了脉。那老头儿说得含糊,只说是血脉郁结、少腹坠沉、口淡乏力,须得平心静养,补益元气,谁晓得到底是什么病。个小娘炮,得的病也跟娘们似的。” 说着下意识抚了抚脸上的抓痕,睇见萧孑一样散发宽袍,不由好奇打问:“对了,貂云兄今 如何做此打扮?” 抱她…… 眼前掠过梦中芜姜曼妙的身体,那似水绵 ,娇娇柔柔滴滴。萧孑的容 微沉了沉,拱手一礼:“难为二少寨主这般为她 心,那小子脾气古怪刁蛮,若确然生病,回头把她 与在下照料便是。栖鹿谷一带东行至雁门关,西去匈奴,失散的将士们必不会往这二处去,近 打算至玉门边上的几个城郭附近探探。二少寨主可需要捎带些甚么?” “倒也不 什么心,貂云兄若是不嫌他烦,自去坡上看他便是。只这寨中养乌 的不多,那郑伯说要连吃数 ,怕要劳烦貂云兄在互市上给他采买几只。”颜康说完抱了一拳,因急着去给芜姜炖药,便拎着 告辞了。健硕的背影虎虎生风,一路只听那 咯咯咯叫不停。 将士们拢过来,表情便很有些那啥:“这颜康对小公主倒是上心,幸得心大,若然晓得她是个女儿身,不知要怎样麻烦……”话没说完,看到萧孑 郁的眸光,声音连忙小下去,又改口道:“将军,又是口淡,又是倦软腹坠,看来这回十有八九是怀上了。” “是极,那小妞也是争气,就这样都能给将军怀上。梁人只道咱们将军天煞孤星,这般一看,小公主与将军倒是天作的姻缘,将军要找些拿主意才是。” 一路咕咕叨叨着,牵马往坡下的食灶上走。 “小五哥今 好胃口,一人吃了两个人的饭量,平 倒不见你这般魄气!” “吃不 何来体力干活?这以后我顿顿吃两个人的饭量,袁师傅可别舍不得给我吃。” “哪里会,近 亏得你给灶上送菜,省得老汉我每 坡上坡下的颠跑。你便是一人吃三个人的饭量,我也顿顿给你管 ,呵呵哈!”芜姜正在灶堂的大长桌上喝粥,抬头便与将士们撞了个正着。 将士们亦是愣了一怔——看看芜姜的面前,一大海碗见了底的粥,撒着还有两个破蛋壳、一把 腿骨,手上还揪半个 粮馒头——乖乖,不是说病了么,这饭量!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