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袖的笑容渐渐消失:“……” 父亲不喜 下厨,只有母亲想要吃父亲做的饭时,父亲才会亲自去厨房做,他当然是从来没有这个口福的,因此父亲盛情邀请锦兄弟来府中做客并承诺她来就给她做饭。这对他的心灵造成了一点创伤。 曾经父亲教导他要“食不言寝不语”,在饭桌上说话是会挨手板的,但是他依稀记得锦兄弟基本可以算个话痨,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会憋死,于是,父亲和她边吃边聊,谈笑风生了许久。这也对他的心灵造成了一点创伤。 吃完饭后,父亲带着锦兄弟去了西厢,锦兄弟提出想进妹妹的房间,妹妹的房间一般都上着锁,不会轻易让人进去,至少他要进去须得先述清理由,从父亲那里拿到钥匙才可以,但对于锦兄弟的好奇,父亲二话不说就给她开了门。这更是对他的心灵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锦笙在相府中玩到申时三刻,捉摸着时辰不早了,便同安秉容和安怀袖告辞。 安怀袖本在房间里看书,被安秉容身旁的小厮传了话后,赶着去送,才走出房门,身后就有一名小厮着急忙慌地从他旁边掠过,他微皱起眉,一把拉住那小厮,温训道,“府中不可疾驰,出了什么事?” 那小厮指着正门的方向,气 吁吁道,“夫人、夫人回来了!走的侧门!” “回来了就回来了,这么慌张做什么?”安怀袖皱紧眉,心里总有种特殊的预 ,一瞬间将他的心吊起,但又说不清楚为何。 小厮挠着头,也皱起眉,“老爷吩咐,夫人若是回来了就立刻通知他,去晚了要挨罚!少爷,那小的就先走了!”语毕,他依旧不顾府中条例,跑了起来。 安怀袖的眉蹙得更紧,也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前院,锦笙还拿着一柄 致的玉如意反复看着,她不敢拆房间里的礼物,生怕安夫人发现之后会追问父亲,她只拆了一两个,在盛情之下拿走了这柄玉如意。 她站在前院的小鱼塘边上一边喂鱼一边等着安怀袖,安秉容站在她旁边陪她。 “老爷!老爷!”小厮气 如牛,俯身哈赤哈赤地 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道,“老爷,夫人和少夫人回来了!从侧门进来的!” “!”锦笙一怔,进而抬眸看向安秉容。 “你先走罢,我去 。”安秉容镇定地冲锦笙道,“你哥那里,我去和他解释。” 锦笙点点头,正要转身,安秉容又皱皱眉头拉住她,“你方才说的案子……我忽然想起来一宗。多年前失踪了一名朝中大臣,乃是三品御史,颇得陛下重用,后来不知怎么就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不知是死是活,如同人间蒸发。” 被他这么一提,锦笙也猛然想起这桩案子。 她刚来汜 和哥哥在花月妍相聚时,哥哥不就谈到了这桩旧案吗?时隔九年的旧案,尸骨不存,背景空白,且死者还是景元帝跟前的重臣,她只需要安 个证人,便可以把人命顺势推到霍奕的身上。 锦笙沉 着点点头,随即又回过神,转身要走。 刚踏上正门口的台阶,便听见了脚步声,紧接着身后传来了安怀袖的声音,“锦兄不和我告别就要走了吗?” 问话里,有一丝不易捕捉的颤音。 锦笙的脚步停住。 “为何锦兄会害怕见到家母?”安怀袖望着锦笙,觉得有个自己想不到却又应该很明显的答案已经呼之 出。目前为止,他是匪夷所思的,只是莫名地就不愿意她现在这么溜了。 锦笙垂眸轻嗟了口气,转过身来,“安兄告辞,小弟下次再来拜访。” “等等!”安怀袖急切地喊道,“锦兄还没告诉我,为何害怕见到家母?!” “思蘅!”安秉容皱眉呵斥他。 安怀袖怔住,垂眸嗟了口气,他收敛住些情绪,有些苦恼地扶住自己的额头,低声道,“我不明白,但是我总觉得,我要是就这么不明白下去……好像会错过些什么。” 锦笙微微拧起眉,没有回头,“下次,下次小弟就告诉你。” “为何不是这次!?我现在就要知道!” “思蘅!你给我住嘴!” 身后有渐近的脚步声,没有注意到。 “……站住。” 这一声轻得像是在讲悄悄话。 陷在僵局中的三人皆是一震。 早些年林娴玉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刚嫁人那会儿,她还是个活泼灵动的妇人,与人说话总有嚣张娇蛮的气势。 经年累月,被寺庙的香火熏衍得温柔了。 “站住……站着别动……你别跑……”一声催着一声,就像是一个疯子在嗔痴地 哄一个半梦半醒的孩子那样,旁人招惹不得,唯恐惊了她,惊了她正哄睡着的孩子,她就会发了疯地咬人嗜血。 那种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逐渐离锦笙近了。 她依旧低喃着,不敢间断,不敢惊扰睡着的孩子,“你别跑……我不会喊别人了,你别跑……” 一步步像是踩在锦笙心头的刀刃上,一边汩汩冒着血,一边温柔地疼起来,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才真正有那种……诗人说的近乡情怯。 她可以抵挡安怀袖的 问,却抵挡不了林娴玉的温柔。 “你那天,在荷塘边跑得很快……”林娴玉站在锦笙身后,偏着头想去看她,又不敢妄动。 她的眼神有些 离,回忆着那 的慌 ,便张惶无措地摆起手来,好着急好着急,她轻轻摇头,“我怎么也追不上你……我跟他们说我看见你了他们都不相信……我就在你后面喊,囡囡啊,你转头看娘一眼好不好啊……你别跑了啊……” “后来我做噩梦,再也不会认错你,哪怕是背影,梦里你也从我面前跑了,清予从我面前跑了,就和十五年前一样……”林娴玉惊慌地睁大双眼,“每次醒过来我就会想、我就想……好想死啊。” 好像是被密集的光点扎到了眼睛,锦笙觉得隐有痛 ,她伸手去 ,摸到了一脸的泪。 她闭上眼深 了几口气,可惜好多东西都被 抑沉淀太久,她还没缓好气开口就碎了音,再深呼 时,破碎的音都哽在喉咙里,一阵阵抵得她头晕发慌。 林娴玉眼都不眨一下,站在她身后紧盯着她,已然张惶到语无伦次,张惶到声音好像断了气般嘶哑,她说得很慢,“你跑什么啊,到底跑什么啊……你一跑,娘以为又要等另一个十五年……娘生你的时候是难产、难产啊,很难受的,难产的时候都没有看见你就从眼前跑掉那么绝望……你到底跑什么啊……?你可真能折腾你娘啊……” 锦笙浑身冷得发颤,她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止不住地颤抖,都用来堵住被酸涩撕裂的喉咙,双腿已支撑不住,她单膝跪下来,将五指嵌进发中,咿咿唔唔地哭着,想说话说不出来,喉头像被剪子硬生生剪开了一个口,痛得快要窒息。 有一双妇人的手,轻柔又温暖,从她的头发缓缓摸到她的脸,锦笙偏着脑袋去蹭那双手,好像要在那双手的手心钻个 ,她哭了一会儿又抱住那双手,捧在自己脸边,抬头望向跪在自己面前的林娴玉,那张 是泪水的脸实在太温柔太沧桑了,锦笙皱着眉唔啊唔啊地想要说话,什么都说不出来,急得额间的青丝都被汗 ,或者,是被 捂的泪水濡 。 “对不起……”好半晌,锦笙把头埋进林娴玉的怀里,萦绕在鼻尖的味道催促着她将泪水倒尽,她张开嘴呜咽,像个小孩子一样,唾 和鼻涕泪水一起 出来,断断续续地哑声道,“娘,对不起……清予现在才回家,清予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啊,囡囡错了……囡囡再也不敢跑了……” 第124章 霍奕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临近傍晚, 外面下起大雨。 锦笙披散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 林娴玉站在她身后, 拿着一把木梳, 轻轻给她梳头, 长发拂过林娴玉的掌沿, 一下一下地, 也顺着抚平了她的心绪。 “清予,你觉得这个房间布置得好看不好看?”林娴玉柔声问着,眉眼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锦笙从镜子里望着她笑, “好看,我很喜 。我不大知道闺房该是什么样子的,但这里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很像。” “是像?”似乎成为妇人之后就会更细致一些, 林娴玉 她的脑袋, “有哪里觉得缺了什么吗?” 锦笙抬头, 茫地张嘴, “啊?” 站在旁边为锦笙挑选衣裙的江婧如忍不住笑了, 就连坐在茶桌边喝茶的安秉容和安怀袖都忍不住低声一笑。 江婧如走过去, 扶住锦笙的肩膀, 凑到她身边, “娘是觉得, 妹妹说的是‘像’,不是‘完全一样’,担心你觉得哪里缺了什么。这间房是娘和我一起布置的, 妹妹若还想 置些什么就开口, 嫂子都给你办妥。” 锦笙实在不懂后宅女人的心思,江婧如这么一解释她才明白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角,“谢谢嫂子!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什么都有呢。”说着,她拿起梳妆台上的一盒胭脂,好奇地闻了闻,“好香啊。”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转身将胭脂捧到林娴玉和江婧如面前,“你们闻,这是什么味道,比我寻常闻的那些女子身上的脂粉要香许多!” 林娴玉微俯身闻了闻,嫣然一笑,“这是玫瑰花磨成的,其实很常见。” 锦笙恍然,用手指抹了点出来,擦在手背上看颜 ,许是觉得好玩,又打开了桌上另一个胭脂盒。 “你手边的妆奁里还有不少胭脂,都是不一样的味道。”江婧如将妆奁打开,拿了一盒出来给她玩,“这个青叶锦鲤花纹的瓷盒里装的是牡丹花磨成的。小妹喜 哪样,就告诉嫂子,明儿个 置物什的时候嫂子就着人多买些回来。对了,你哥哥一月前送了我两盒玉妍斋的胭脂,说是一月才出两盒,也不知是真是假,倒是用着不错,一会儿我拿一盒给你。” 锦笙赶忙摆手,“不用了嫂子,我现在……暂时用不上。” 江婧如一笑,用眼神示意她玩来手背上涂成片的嫣红,“喏,拿着玩儿也行。” 锦笙两腮微红,抿 笑。 “妹妹生得好颜 ,我看不用也成。”安怀袖抿了口茶笑道。 江婧如转身去选衣裙,觑了他一眼,佯装不高兴,“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好看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安怀袖赶忙解释。 安秉容缓缓喝茶,“不会说话便少说几句,你看我 她们话了吗?” 锦笙再次抿 一笑。 “清予啊,你来看看你嫂子给你选的这几件衣裳。”林娴玉给她编了好多小辫子,最后好像要绾起来,只不过怕她换衣的时候 了,才先搁在一边。 衣裳都是顶漂亮的衣裳:红梅映雪红白间 裙、绿染 枝八面玲珑裙、并蒂牡丹云缎裙、冷月出云绉纱裙、紫烟凌波雪绢裙、雨卷梨白望仙裙…… 幸福来得太突然,锦笙惊讶地张开嘴,她表示自己头一回看见这么多裙子,全都是自己的……她觉得都好好看都想穿…… “清予,先选一件穿给娘看看合不合身,等你空了再给你量身做些,还要打些珠钗首饰。我女儿就是生得好颜 ,该配些金银啊珍珠啊美玉啊什么的。”林娴玉偏着头上下打量锦笙,笑道,“你看看头发上的珠子喜不喜 ?” 锦笙摸了摸垂在自己 前的小辫子,那辫尾上系了一小串碧玺珠子,一个小辫子尾巴上一颗,若是转头将几个辫子碰在一起,就会叮铃作响,“甚是有趣,我很喜 。” 最后她选了那件雨卷梨白望仙裙,因为太子爷平 里似乎更喜 穿青 ,这件裙子也是淡青 的,上面梨花刺绣用的是白 ,花 点了些淡黄 ,下裙拢共三层,底层是鹅黄 ,与花 相映,上面一层是绉纱,也绣上了几枝梨白,最上面那层亦是撒烟绉纱,不过没有绣梨花,只作烟雨雾蒙之意。 她换衣的时候安秉容和安怀袖坐到了院中,林娴玉想帮她穿衣,锦笙正想点头,忽然又忆起前几天太子爷在她身上留下的 藉,她庆幸自己想起来了,赶忙推说自己来就好。 说完就躲到屏风后面,开始换衣。 那裙子倒是不难穿,让她觉得有些尴尬的是肚|兜,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摸到肚|兜……更别说自己穿。在她潜意识里,那是另一个 别才能有的东西。 肚|兜是淡黄 ,上面绣着梨花,和裙子倒是映衬。 锦笙穿好后,自己先打量了一番,竟无端心生 羡……过去的自己, 羡如今的自己。 她被拉着在梳妆台前将青丝绾好,是闺中女子常挽的 苏髻,林娴玉给她 上一支珠钗和碧玺玉簪,配上一对明月珰,又戴好结有双 珍珠的璎珞圈,江婧如正想给她再戴一只玉镯子,却发现她手腕上已有一只羊脂白玉的了。 江婧如一笑,又有些疑惑,“妹妹寻常戴着镯子?” 锦笙下意识捂住手腕,是太子爷送给她的那只……她不好直说,就道,“是…一位朋友送的。” 江婧如点点头,林娴玉抬起她的手打量一番后点头道,“这朋友待你真心不错。你手上这镯子用的羊脂玉白净得没有一点瑕疵,就算是在 中也很难找到这样完美的玉,可以说是可遇不可求了。而这上面镶着的银光泽炫目,多半也下了工夫,更不说镶银之前在这玉上凿刻的凹痕,竟不留一丝痕迹,不是几十年的老匠人未必敢下手。” 锦笙有些讶异,她知道这镯子肯定价值不菲,却也没想到价值不菲成这样。 “你这位朋友,多半是借着镯子倾诉生死至 之意罢。”江婧如琢磨道,“是说你在他心里完美无瑕,独一无二。” “……”被隔空再次表明心意,锦笙两腮微红,幸好方才给她上了妆,此时看不太出来,只有耳 烧得慌。 林娴玉端详着那镯子,“咦?”她微微蹙眉,用手指描摹着银边,“这像是一个字。” 江婧如也垂眸去看,她从小博览群书,文采过人,各式书法都不在话下,尽管那“曦”字已经绕得很草了,她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是个草书写的‘曦’字。小妹那位朋友的名字吗?” “……”锦笙的脸更红了,天呐,为什么要让她独自面对这么尴尬的时刻? 林娴玉有些狐疑地端详着这个字,正当时,敲门声起,“夫人,太子殿下来府上了,正在院中的凉亭里和老爷喝茶。” 锦笙眸光一亮,转头望向门口,又沉 着皱起眉:这么大的雨,太子爷来这里做什么? 她想着自己今 穿的是裙子,若太子爷看见了一定会被吓一跳,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就笑了起来,几步蹦跳,率先过去开门。 林娴玉和江婧如也跟着走了出去,有婢女在一旁撑伞,锦笙站在屋檐下,一眼看见负手立在亭边的太子爷。COmiC5.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