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转身,掰开长安抱住她腿的双臂,将她右臂扭到背后,一腿跪下去 住,抬起右手,右手拇指上赫然戴着一枚古朴到笨拙的黄铜戒指。她伸手捏住戒指顶端的黄铜刻花轻轻一拉,竟从戒指内部拉出一长段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细丝来。 长安胳膊被扭又被 女跪 在下面,情知不妙,正拼命地挣扎,忽觉那 女拿什么东西套在了她的脖子上,下一瞬,她脖子一周就似被刀锋切开一般地剧痛起来。与此同时,她 觉自己的脖子被勒紧,疼痛与窒息双管齐下,生命的脆弱顿时无所遁形。 慕容泓知道自己不应该回头,尽快逃离这个危险之地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但……那名 女至今没有追上来,证明长安 住了她。不会武的长安,用什么才能 住那名会武的 女? 他陡然心慌起来。方才初见刺客他都没有这般心慌,而此刻,他竟然心慌到难以自抑。 在这股类似心魔一般的情绪的催动下,他终于还是止步回身,看向雪浪亭中。 隔着数十丈宽的雨帘,他乍一看去,差点以为亭中无人。仔细一看,才发现亭栏上隐隐 出半个脑袋,而那个脑袋上并没有戴内侍的帽子。那是那个 女的脑袋。 在他逃 之前长安不可能逃 ,而今不见长安人影,那 女不来追他,却在亭中做出那样或蹲或跪的姿势,她在做什么? 答案几乎毋庸置疑:长安已经倒在地上,她在杀长安! 这个念头一起,身体上的凉意瞬间便渗进了心里。 他没有多想,本能地拔下头上的龙首金簪就向雪浪亭走去。 目睹过太多的生死,他知道生命有多脆弱,杀人与救人都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多一分耽搁,便多一分危险。 这一辈子活到现在,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对任何人的生死都无动于衷。可这一刻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任何人”中不包括长安。不知何时起,她于他而言,已经不在“任何人”的范畴中了。 因为……因为曾经的他自己,那个会怕虫豸,会半夜挑灯寻花,会偷吃小甜饼,会因为好面子而作弊,会在意旁人的心情,会为了安 别人而做出让步,会因为信任别人而愿意亲近,甚至还会用最大的善意去揣度别人的,那个真正的慕容泓,只有在懂他的她面前才会出现了。 如果她死了,他将再也无法留住那个正在消失的真正的自己。所以,他不能失去她。 他以不逊于方才逃离雪浪亭的速度原路返回。 理智仍在他脑中不停地厉喝要他停下,要他不要忘记父兄侄儿的血仇和身后那座凝结了他慕容氏三代人鲜血的江山。 可他控制不住他自己。 在此前的十多年里,他一直是自由自在的,换句话说就是任 妄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任 的资格,但此时此刻,却还是不免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一二:最后一次,我发誓,真的是最后一次。只要她活下来,下不为例。 他更明白以自己的体格就算回去也不一定能救得了长安,甚至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但是,正如面对他父兄侄儿的死亡时,如果他有那个机会去救他们,明知自己不敌,他就不会扑上去吗?他就不会甘用自己的 命去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吗? 不,他永远都会。 如今在那亭中的,或许就是他此生最后一个愿意用自己的 命去搏她万分之一生还可能的人了,他又岂能不去? 亭中,长安还在垂死挣扎,她已经摸过了勒住自己脖子的那东西,知道那并非寻常绳索,而是一 细丝。用这细丝勒脖子最可怕之处就是很可能不用等到她窒息而死,细丝陷入皮 之中,很容易将她的颈动脉勒断,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的命了。 这 女会武,长安脖子又被勒住, 本无法从她的 制下挣 出来,尚得自由的左手再拼命地伸到后面去掰她的手,也只是枉然而已。 虽然自看清了这 中的形势之后,长安就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却不想,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而且相较于上一世,这一世的死法似乎更为痛苦。 很快,她听到自己喉中也像那 长禄被勒死时一样发出了那种令人 骨悚然的“咯呃”声,左手也因为大脑的缺氧而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大睁着因窒息而充血的眼痛苦地看着亭外地砖上雨滴溅起的白 水雾,心中无怨无恨,只有不甘。不甘这辈子这样短暂这样辛苦,不甘自己就这样死在了一个无名小卒手里,不甘……两世为人,她终究还是没能 明白, 与被 ,到底是一种什么 觉? 慕容泓果然只是在演戏而已,生死之际,他到底是毫不犹豫地丢下她独自逃走了。 但她不怪他。 自己笨,又怎能去怪别人太聪明?那个雨夜她和自己说好的,她留下来就是为了赌他一颗真心,有了他这颗真心,她就有机会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往上爬,最终成为不再被人随意践踏的人上之人。而如果到头来证明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她愿赌服输。 她输了,付出 命的代价也在情理之中,在这个社会中,出身微 的人有什么筹码去赌?唯一的筹码不过就是一条命而已。 眼前渐渐起了红 的血雾,她知道自己真的快不行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死不瞑目,所以眼睛再痛她也不愿闭上。 然而,就在她渐渐发昏的视线中,在那片已被染成血 的水汽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双黑 的龙靴。 慕容泓手握金簪一路跑回来,头上的团龙金冠失了金簪的束缚早不知掉哪儿去了,发髻也散了, 漉漉的长发披了 肩。 他到了亭前往亭中一看,不期然看到长安脖颈上一片血红,当即脑中一晕,胃里也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 他晕血,真的晕血,尤其是这种情况下的血。 那 女原本以为没有机会杀慕容泓了,所以才想杀了长安 愤。不想慕容泓居然自己又跑了回来,简直让她喜出望外。 她当即丢下长安向慕容泓扑去。 濒死之际颈上的束缚忽然消失,空气猛灌而入,长安又 又咳,发出的声音恐怖至极。脑中反应过来方才朦胧中看到的那双靴子是慕容泓的,她不顾颈伤挣扎着抬起头来向亭外看去。 果不其然,慕容泓 本不是那 女的对手,此刻两人都滚到了道旁,慕容泓被那 女 在身下, 女手中握着金簪正试图去扎他脖子,慕容泓则双手死死地握住她的腕子不让她扎下来,形势万分危急。 长安咳嗽着想站起身来,然而身体却还未从窒息引起的麻痹中彻底恢复过来,被踢过的左腿又疼痛不已,她几番挣扎,都未能如愿从地上爬起来。 慕容泓现在的确命悬一线,虽是咬着舌尖极力保持清醒才未在见血后晕过去,但他的反应和力量到底还是受了不小的影响。他恶心、头晕、眼前阵阵发黑,纵然冰凉的雨滴砸得他脸上生疼也无济于事,不过全凭一腔求生意志在强撑着罢了。然而,那金簪尖利的顶端,到底还是越来越迫近他的脖颈了。 女眼看得逞,更是拼尽全力,簪子冰凉的尖端已经触到了慕容泓的颈部皮肤。 那边长安终于站了起来,她瘸着一条腿,从袖中 出之前一直不敢拿出来的小刀,忍住因颈部不适而引起的咳嗽,艰难而步履坚决地向亭外走去。 哗哗的雨声与对成功的迫切渴望让 女 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看着金簪已经刺破了慕容泓的颈部皮肤并没入更深处,她眼中爆发出独属于成功的灼人光芒。 慕容泓双手因为用力而血 尽失,却依然难以抵挡 女的夺命之势。 就在金簪将要刺入慕容泓要害的那一刹那,长安终于走到了 女身后。她左手一把抓住 女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迫使 女仰起头来,右手快速地用刀往 女仰起的脖子上一抹。 粘稠而温热的鲜血霎时 了慕容泓一脸,他吭都没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长安将那被抹了脖子的 女往旁边一甩,过去在慕容泓身边跪了下来。她扶起慕容泓,用袖子拭去他脸上的血水,见他脖颈上的伤口出血不多,这才放下心来,就这么抱着他握着刀安静地等着。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冷眼看着一旁倒在泥水中尚未死透的 女。她没有抹人脖子的经验,那一刀大约将她的喉管动脉全都划破了,随着血 的迅速 逝, 女还在本能地一 一 的,只是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微弱。 她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长安,长安木然地与她对视着,直到她完全没有动静,眼中的那一点生气也消失殆尽。 她没有闭上眼,死不瞑目。 长安心中毫无波澜,既没有大难不死的侥幸,也没有手刃刺客的痛快。 如果定要问她现在心里是什么 觉,大约就是庆幸吧。庆幸之前一直没有把小刀拿出来。若是让这 女知道她身上有刀,她绝对不会放心把自己的后背对着她。 而若是没有刀的话,瘸了一条腿的她又能怎样救慕容泓呢?慕容泓若是死于刺客之手,她也不可能活命。 所以在今天这桩刺杀案中,比起去而复返的慕容泓,刀才是她真正反败为胜的关键。她由此悟出,不管人生到了何种地界,终究是要为自己保留一张不为人知的底牌的。只有如此,才能在山穷水尽之际,还能遇上柳暗花明。 “陛下!”连绵不断的雨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长安扭头看去,褚翔终于来了。 第221章 丢卒保车 长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但她确确实实是被痛醒的。 睁开眼,长福的脸关切地探了过来,欣喜道:“安哥,你醒了。” 长安目光往周围溜了一圈,知道这是在自己的房里,她胳膊一动就想撑着身子坐起来。殊不料头一昂牵动了 颈上的伤口,一阵钻心的疼蓦然袭来。 长安 着冷气,又慢慢把头放平在枕头上。 “安哥,你可别 动了,许大夫说你脖子上的伤很严重呢,得好好养。”长福按住她道。 “陛下如何了?你不在甘 殿伺候,来这儿做什么?”长安说话声音有些嘶哑,喉头还难受得紧。 “陛下没事,正是陛下让我来伺候你的。”长福给长安倒来一杯水。 长安摆摆手,问:“我昏了多久?” 长福想了想,道:“自被送回来后,大约一个半时辰吧。” “陛下呢?” “陛下到殿中没一会儿就醒了。” 长安释然,看来他当时晕去的确只因晕血而已, 颈上的伤口应无大碍。 身上 乎乎的难受,她醒来时就发现身上的衣服并没有换,浑身 透地裹在被子里,这滋味……简直难以言述。 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腿,左小腿上又是一阵剧痛。 “长福,许大夫有没有检查过我的腿伤?”长安问。 “你腿上还有伤?许大夫好像没发现。”长福瞠目道。 长安叹气,当然,她知道这也怪不得许晋。许晋知道她是女子,自然不会趁她昏着将她全身都检查一遍。 “去请许大夫再来一趟,再去把嘉容叫来。你还是回甘 殿去当差,甘 殿那边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长安道。 “可是安哥你一个人……” “没事,死不了,快去。”长安催促他。 长福出去后,长安呆呆地看着青 的帐顶,片刻之后,她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 世事之难料,还真如生命之无常。 明明前一刻在亭中已经说得好好的了,他说他不会去 任何人,言下之意,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而她也承诺会一直做个尽职尽责的好奴才。这就算是把两人的位置都摆正了。 可转眼间,命运便突如其来地祭出了这样一把洛 铲,将两人埋得最深最隐秘,原本可能永远都不见天 的那份心意,一铲子就给挖了出来。 于慕容泓而言,如果说六年前在街头对她的那番相救只是举手之劳,那么此番相救,他真的是倾其所有了。 因为不管是万里江山还是帝位权柄,不都系于一命么?命没了,自然一切都没了。 虽然同样是人,但她一直认定慕容泓与她是不同的。这种不同不单指两人 别身份人生经历的不同,而是更深层的,自幼所受的教育、生长的社会环境,以及因此而形成的价值观念的不同。 长安上辈子所受的教育,灌输给她人人平等的思想,尽管长大后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但在她心里,她还是愿意接受并愿意秉持这种观念的,因为这至少让她觉得自己不比任何人低等。 但慕容泓不同,他生在封建社会,长在 世之中,人分等级,有尊卑的观念应该是他与生俱来深入骨髓的。而随之而来的 世,应当也让他见识了下等人命如草芥的社会现实,并且他应当也是接受并认同这样的社会现实的。这一点,从他几次处置宮婢奴才时的辣手无情就可以看出来。 但是,他居然会跑回来救她。 她是个女扮男装的太监,就算是恢复女装,以她的出身,做他的御前 女那都是抬举了的。这不是她自轻自 ,而是这个社会的现实,也该是他眼中的现实才对。 可他居然会倾其所有地折回来救她。 她与他非亲非故,只是主仆而已。什么样的 情能让他对非亲非故命如草芥的她倾其所有?她可以想象,却不能理解。因为她实在是无法相信自己在他心中会有这么重要。 而至于她自己,在发现那 女是刺客的那一瞬间,扑上去扯住她的头发让慕容泓逃跑 本就是出于本能。 她可以说这是在以命博前程,但到底是为了前程,还是单纯为了他,又怎么能分得清呢?毕竟他就是能给她前程的那个人啊! 唯一清楚明白的,是她快要不行之时心中的那一点点伤 。对,她不恨他不怨他,只是心里有些伤 ,伤 于数度给她温暖关怀的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关心她。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cOmIC5.COM |